流落孟喜岛(3、4)

第三章 鬼门关

天快亮的时候,雾又起来了。

这回的雾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贴着水面飘,而是从两岸的山林里涌出来,白茫茫、湿漉漉的,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顺着江面往下淌。张世权在驾驶室里值下半夜的班,眼睛盯着前方,手里那根烟抽了半截就灭了——雾太浓,烟都散不开。

老周在旁边的行军床上打盹,可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偶尔嘟囔几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张世权没叫醒他,只是把舵轮又往左打了一点,让船贴着右岸走。这截水道他知道,前面就是鲜皮滩,老挝话里的“鬼门关”。

鲜皮滩不是真的险滩,至少旱季不是。这地方是个V型峡谷,两岸的山像两扇门板似的夹着江水,最窄的地方只有十一米,一条三百吨的货船开过去,左右船舷离岩壁不过两三米。水在这里被挤急了,流得飞快,船要是掌不好舵,一头撞上山壁,那就是粉身碎骨。

可鲜皮滩要命的不是窄,是水下的东西。

老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走到张世权身边,看了眼窗外:“到哪儿了?”

“前面就是鲜皮滩。”张世权说。

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雾还没散,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只能看见两座黑黢黢的山影子,像两只蹲在江边的巨兽,张着嘴等船进去。

“减速。”老周说。

张世权把油门往下压了压,柴油机的轰鸣声低了些,船速慢下来。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得清晰,哗——哗——,一下接一下,像是谁在呼吸。

“这雾不对。”老周忽然说。

“怎么不对?”

“太静了。”老周侧着耳朵听,“鲜皮滩的雾,该有水声,是水撞在山壁上的回声。可你听,现在只有咱们船的声音。”

张世权仔细一听,还真是。除了柴油机和江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平时总能听见的波帕叶猴的怪笑,这会儿也消失了。

整条江像是死了一样。

船缓缓驶进峡谷。两边的山壁靠得极近,近得能看见岩壁上的苔藓,绿得发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是从白天一下子跌进了黄昏。雾在峡谷里更浓了,白茫茫一片,船像是开在牛奶里。

“看前面。”老周忽然说。

张世权眯起眼睛,透过雾气,看见前方水面上横着一条钢索。钢索有小孩胳膊那么粗,黑黝黝的,一头拴在左岸的绞盘上,一头伸进右岸的雾里,看不见尽头。钢索下面吊着个木架子,架子上站着个人,正朝这边挥手。

“是绞滩的。”老周说,“这段水太急,大船过不去,得用绞盘拉。”

绞滩是湄公河上的老行当。在急流险滩的地方,岸上设绞盘,用钢索拴住船头,几个人一起摇绞盘,把船硬生生拉过滩去。这活计危险,可挣钱,拉一条船能挣几百块,够一家子吃半个月。

张世权把船靠过去,在离钢索十几米的地方停了。柴油机一熄火,峡谷里顿时静得吓人。只有江水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闷雷在水底滚。

那绞滩手从木架子上跳下来,是个黑瘦的汉子,四十来岁,光着膀子,身上就一条短裤。他走到岸边,朝船上喊:“过滩啊?”

“过。”老周从驾驶室探出头,“拉一趟多少钱?”

“五百,美金。”

“贵了。”

“就这个价。”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趟水急,得加人。不加人拉不过去,船撞了,你们赔不起。”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五百就五百。”

汉子转身朝雾里喊了一声,又有三个人从雾里钻出来,都是差不多的打扮,黑瘦,精悍,眼神里透着股野气。四个人走到绞盘边,各自站好位置,等老周把钢索扔过去。

老周从船舱里拿出一捆钢缆,一头拴在船头的系缆桩上,另一头挽了个圈,抡圆了胳膊往岸上扔。钢缆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绞盘旁边。

那汉子捡起钢缆,穿过绞盘上的滑轮,又扔回船上。老周接住,在船头系牢,朝岸上挥了挥手。

“走嘞——”汉子喊了一嗓子。

四个人同时发力,绞盘吱呀呀地转起来。钢索绷直了,发出嗡嗡的震颤声。船身动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游挪。

张世权在驾驶室掌着舵,眼睛盯着前方。峡谷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急,水流更猛,船头被冲得直往左岸偏。他赶紧往右打舵,可舵效不够,船还是往左偏。

“加把劲!”岸上的汉子喊。

四个人咬牙,绞盘转得更快了。钢索绷得像根琴弦,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世权额头上冒汗。他能感觉到船在抖,不是发动机的震动,是钢索传来的抖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钢索。

“不对劲。”老周忽然说。

“怎么了?”

“钢索太紧了。”老周盯着那根钢索,“这水是急,可也不至于把钢索绷成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嘣”的一声闷响。

像是弓弦断掉的声音,可放大了一百倍。那根小孩胳膊粗的钢索,在中间位置,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断掉的两头像两条毒蛇,猛地往两边弹开。岸上那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钢索扫倒。三个人摔在岸上,还有一个,就是那个黑瘦的汉子,被钢索拦腰卷住,整个人被甩到了半空。

“啊——”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直直地往下掉,掉进了江里。

江水在这里打了个旋。那是鲜皮滩有名的鬼漩涡,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是个漏斗形的深坑,水流在这里旋转,吸力大得能吞下一头牛。汉子一落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漩涡卷了进去,眨眼就不见了。

岸上那三个人爬起来,跑到江边,朝水里喊。可除了轰隆隆的水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张世权冲出驾驶室,跑到船头。钢索还拴在系缆桩上,可已经断了,剩下半截垂在水里,随着水流一荡一荡。他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江水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救人!”他朝岸上喊。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其中一个人摇摇头,指了指漩涡,又指了指天,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念咒。

“老周,放救生圈!”张世权转身喊。

老周从船舱里拿出救生圈,正要扔,动作忽然僵住了。他盯着水面,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张世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面上,漩涡的中心,冒出了一串气泡。气泡很大,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然后,就在气泡冒得最密的时候,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是那个汉子的手。黑瘦,青筋暴起,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手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沉了下去。

在沉下去的前一刻,张世权听见了一声喊。

那声音很微弱,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可他还是听清楚了。那汉子喊的是:

“Naga——”

然后,手不见了,气泡也不见了。漩涡还在转,可转得慢了些,像是吃饱了,打了个嗝。

岸上那三个人扑通一声跪下了,朝着江水磕头,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声音发颤,透着恐惧。

老周手里的救生圈掉在甲板上,咕噜噜滚到一边。他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喊的什么?”张世权问。

“那伽。”老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喊的那伽。”

“那伽救他?”

“不。”老周转过头,看着张世权,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伽选中他了。被那伽选中的人,不能呼救。呼救了,就是认了,就是给了。”

“给了什么?”

“给了命。”

驾驶室的门开了,小林和沈青跑出来。小林脸色煞白,扒着船舷往下看:“人、人呢?”

“没了。”张世权说。

“怎么就没了?不是有救生圈吗?怎么不扔?”

“扔了也没用。”老周弯腰捡起救生圈,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孩子,“那伽要的人,谁也救不了。”

岸上那三个人磕完头,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消失在雾里。绞盘还留在那儿,钢索断成两截,在风里晃荡。

峡谷里又静下来。只有江水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是闷笑。

“现在怎么办?”小林问,“船还过不过滩?”

“过不了了。”老周说,“钢索断了,绞盘废了,靠咱们自己,过不去。”

“那掉头?”

“也掉不了。”张世权指了指身后,“水太急,船掉头,一准儿撞上山壁。”

“那就在这儿等死?”

没人回答。四个人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的雾。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白色的墙,挡在船前面。

沈青忽然开口:“你们看水里。”

张世权低头看去。江水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颜色,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是掺了血。那红色从漩涡中心往外漫,一圈一圈,越漫越大,最后把整个江面都染红了。

“水色变红……”小林喃喃地说,“周叔,你昨天说的,三不回……”

老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红色。红色还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流血,流了很多很多血,把整条江都染红了。

“掉头。”老周忽然说。

“可水太急——”

“掉头!”老周吼了一声,眼睛赤红,“现在!马上!能走多远走多远!”

张世权冲回驾驶室,发动柴油机,把舵轮往左打到底。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转向。江水冲在船身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船像一片叶子,在急流里打转。

小林趴在船舷上,盯着那红色的江水,嘴里不住地说:“我的天,我的天……”

沈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酒精瓶子,指节捏得发白。

老周还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越来越远的漩涡。他的背影在雾里显得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船好不容易掉过头,开始往下游漂。柴油机开到最大,可船速还是很慢,急流推着船往下走,船像是逆水行舟,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张世权握着舵轮,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回头看,只能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越来越淡的雾,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天光。

他们逃过了一劫。

他知道,那伽记下了。

那伽记下了这条船,和船上的人。

第四章 鳞中梦

船漂出鲜皮滩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雾散了,太阳出来,照在江面上,那层暗红色却还没褪。整条江像是被泼了血,从鲜皮滩往下,一直红出去十几里。

张世权站在驾驶室里,握着舵轮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劲还没过去——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水吞了,任谁都得缓一会儿。

老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闭着眼,手里捏着那三根烧剩下的香杆。香杆被他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出来,洒在甲板上,灰白灰白的,像骨灰。

“那红色……”张世权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能散?”

“散的时候自然就散了。”老周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那伽收了祭品,满意了,红色就退了。”

“祭品?”张世权想起那个汉子被卷进漩涡前喊的那声“Naga”,“你是说,他是祭品?”

“自己送上门的,就是祭品。”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血红的江水,“在鲜皮滩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规矩。钢索断了,人落了水,不能喊,不能叫,更不能喊那伽的名字。你一喊,就是告诉它,你认了,你给了。那伽不要白不要。”

“可他是无意的——”

“无意?”老周转过头,看着张世权,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在这条河上,没有无意。只有该,和不该。”

驾驶室的门开了,小林探进半个身子,脸色还是白的:“周叔,张哥,你们来看……水面上有东西。”

三个人走到船头。沈青已经在那儿了,蹲在船舷边,盯着水面看。见他们过来,她指了指江面:“漂过来了。”

张世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血红色的江水上,漂着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一面面小镜子。那些东西顺着水流往下漂,离船越来越近,能看清楚了——

是鳞片。

巴掌大的鳞片,边缘锋利得像刀,中间厚,四周薄,颜色是暗青色的,带着金属的光泽。鳞片上还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的天……”小林喃喃地说。

鳞片漂到船边,撞在船身上,发出轻微的“叮叮”声。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船周围的水面。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周蹲下身,伸手从水里捞起一片。鳞片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边缘锋利,差点割破他的手指。他举到眼前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那伽的鳞。”

“那伽真是条鱼?”小林问。

“那伽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老周把鳞片扔回水里,“它可以是鱼,可以是蛇,可以是龙,也可以是人。它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鳞片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沉下去了。可更多的鳞片漂过来,一片接一片,没完没了。整条江像是下了一场鳞片雨,血红色的水面上,铺满了青黑色的光。

沈青忽然说:“你们看,鳞片在往一个方向漂。”

张世权仔细一看,还真是。那些鳞片不是乱漂的,而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船尾的方向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又像是在指引什么。

“它在标记。”老周说,“那伽在标记这条船。”

“标记什么?”

“标记它看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张世权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道划痕,想起了水下那个扇形影子,想起了老周说的“铁齿铜牙”。

船继续往下游漂。鳞片渐渐少了,最后一片也沉了下去。江水的红色也开始褪,从暗红变成淡红,又变成浑浊的黄褐色,像是血被水冲淡了,冲没了。

可那股腥味还在。不是鱼腥,不是水腥,是一种铁锈混着腐肉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孔里,让人想吐。

天黑下来的时候,船在江心抛了锚。这里水面开阔,两岸离得远,是个过夜的好地方。老周说不走了,今晚就在这儿歇,明天天亮再走。

晚饭谁也没心思吃。老周煮了一锅粥,大家随便扒了几口,就各自回舱休息。张世权值第一班,老周值第二班,这是规矩——在湄公河上过夜,船上必须有人醒着。

张世权坐在驾驶室里,点了根烟,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出来了,半轮,黄澄澄的,挂在天上,照得江面一片银白。

他想起白天那个汉子。想起他被钢索卷住,甩到半空,掉进水里,然后伸出手,喊出那个名字。那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怎么都赶不走。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一只独眼,在盯着他看。

后半夜,老周来换班。张世权回舱睡觉,可躺下也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船舱里很静,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哗——,一下接一下,像是谁在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感觉船身猛地一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船底下蹭过去,蹭得整条船往一边倾斜,然后又摆正。倾斜的幅度很大,桌上的杯子掉在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张世权一下子坐起来,冲出舱门。老周已经在了,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矿灯,正往水里照。

“什么东西?”张世权问。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矿灯递给他。张世权接过灯,往水里一照——

水里有个影子。

很大,很大,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片青黑色的背,上面覆着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灯光下反着冷森森的光。那东西在船底下缓缓游过,动作很慢,可每动一下,船身就跟着晃一下。

“是它……”小林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趴在船舷上,眼睛瞪得老大,“白天那个……那伽……”

“回去。”老周低声说。

“可是——”

“回去!”老周吼了一声。

小林吓得一哆嗦,转身跑回船舱。沈青也出来了,站在舱门口,没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东西在船底下游了一圈,然后缓缓沉了下去。水面上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慢慢荡开,荡得很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船身稳住了。

老周从张世权手里拿回矿灯,关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月光,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四个人脸上,把每张脸都照得像鬼。

“它来过了。”老周说,“来认了认门。”

“认门?”

“嗯。”老周转过身,往驾驶室走,“记住咱们这条船,记住船上的人。下次再来,就不是蹭一下这么简单了。”

张世权站在甲板上,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低头看水面,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晃动。

像是那伽的鳞片,碎了,又拼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林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船舱,走到船头,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水面上漂着几片鳞片。是昨天那些鳞片,没漂走,还在这儿。小林左右看看,老周在驾驶室打盹,张世权和沈青都还没醒。他咬了咬牙,伸手从水里捞起一片。

鳞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小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稀奇——这鳞片不像鱼的,也不像蛇的,更不像任何他见过的东西。上面的纹路很怪,一圈一圈的,看久了,像是会动。

他把鳞片揣进兜里,转身回了船舱。舱里很暗,只有从舷窗透进来的一点光。他坐在床上,从兜里掏出鳞片,又摸出手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可还能拍照。他对着鳞片拍了几张,放大,缩小,再放大,看得入神。

他没注意到,鳞片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那光很弱,弱得几乎看不见,可确实在闪,一闪一闪,像是呼吸。

那天晚上,小林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船上,不是黔江号,是条小木船,漂在江心。四周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水,黑沉沉的水,望不到边。

他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片鳞。鳞片在黑暗里发着绿光,照亮了他周围一小圈水面。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底下有东西在游。

很大的东西,青黑色的,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片背,一片鳞,缓缓地、缓缓地从船下游过。

然后,水面上浮起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他,长长的头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散开。女人慢慢转过身,小林看见了她的脸——没有脸。

那张脸,根本没有五官,平滑的一片,像是一张白纸。可小林就是知道她在看他,用那张没有脸的脸,静静地看着他。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小林的胸口。小林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在发光,绿莹莹的光,是那片鳞,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他心口上,正在往肉里钻。

他想把鳞片扯下来,可手抬不起来。他想喊,可喊不出声。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鳞一点一点钻进他肉里,冰凉冰凉的,像是要把他的心脏冻住。

女人忽然笑了。没有嘴,可小林就是听见了笑声,很轻,很柔,像是在耳边呢喃。她转过身,背对着小林,长发垂进水里,发梢在水面上漂,漂着漂着,忽然系上了一个东西——

是个鱼钩。

铜铸的鱼钩,很大,有小孩子手掌那么大,钩尖锋利,在黑暗里闪着寒光。鱼钩系在发梢上,沉甸甸的,把头发拽得笔直。

女人慢慢沉了下去,长发也跟着沉下去,只有那个鱼钩还漂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荡,像是个饵,在等鱼上钩。

小林想跑,可动不了。他想闭眼,可闭不上。他就那么看着那个鱼钩,看着它荡啊荡,荡啊荡,最后停在他面前。

鱼钩的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就醒了。

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舱里很黑,只有舷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喘着粗气,摸到胸口——衣服底下,那片鳞还在,冰凉冰凉的,贴在心口上。

他一把扯开衣服,把鳞片掏出来,扔在地上。鳞片在黑暗里泛着绿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他。

小林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捡起鳞片,走到舷窗边,想把它扔进江里。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白天在鲜皮滩,那个汉子被卷进漩涡前喊的那声“Naga”。想起老周说的,那伽记下了这条船,记下了船上的人。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没有脸的女人,长发垂水,发梢系钩。

最后他把鳞片揣回兜里,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到天亮。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江面上,又漂起了鳞片。

一片,两片,三片。

像是那伽在数数,数这条船上还有几个人,可以收。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一章 鬼码头 关累码头的夜,从来就不是安静的。 柴油味混着水腥气,在2009年3月的旱季晚风里发酵。张世权蹲在“...
    悦语a阅读 58评论 0 3
  • 第一章 傍晚时候,岚山之北起了墨色的雨云。随着墨云黑压压的卷起直顶天空的云山,早春明净的天空迅速的黯淡下去,一层阴...
    逃离者阅读 5,621评论 5 10
  • 第一章:迷途之舟 林夏的手指在潮湿的船舷上划出弯月形的水痕时,第七道闪电正好劈在海平面尽头。墨色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
    阿赞坤娜阅读 391评论 0 4
  • 我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父亲,是在1993年的台风天。 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味灌进鼻腔时,我正蹲在码头补渔网。父亲把烟头...
    阳光a阅读 69评论 0 2
  • 《神泉域雨》 目录 第一章 相遇 第一回 小雨 第二回 蚀剑 第三回 练功 ...
    子枉然阅读 2,375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