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燕昭王爱才的故事,最著名的莫过于黄金台。传说这座台是燕昭王为郭隗所建,又称招贤台。
燕昭王高筑黄金台,成为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让无数文人骚客为之咏怀。比如唐代诗人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当时,陈子昂在武攸宜的军队里担任参谋,随军北征契丹。部队行进到今天北京附近时,前线溃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子昂不受重用,志向难展,悲愤之下登上蓟北楼。遥想燕昭王当年广招天下英才的往事,他一边哭泣,一边吟出了这几句诗。
其实,这首诗原本并没有“登幽州台歌”这个题目。从原始文献来看,陈子昂登的是蓟北楼,而不是幽州台。虽然蓟州后来改名为幽州,但即使要给这首诗取标题,也应该叫“登幽州楼歌”,而不是“登幽州台歌”。那么,楼到底是怎么变成台的呢?有三个可能的原因:
一是黄金台的传说已经深入人心,只要提到燕昭王招贤,人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黄金台,而不是其他建筑形式。
二是陈子昂登上的蓟北楼,可能是当时真实存在的一座高楼,而燕昭王时代的建筑遗址只剩下夯土台基,台基上的木结构早已毁坏,所以后人对黄金台的印象是真正的“台”,而不是“楼”。
三是,在陈子昂的时代,幽州一带确实有“黄金台”这个地名。陈子昂在燕国时曾亲自寻访战国遗迹,看到的却是一片荒芜。于是,他写下了一组共7首诗,寄给朋友卢藏用。其中有一首《燕昭王》写道:“难登碣石坂,遥望黄金台。”还有一首《郭隗》说:“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
那么,当地为什么会有“黄金台”这个地名呢?这至少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东晋学者王隐曾写过一部《晋书》,记载晋朝历史。虽然这部书已经失传,但其他著作里会引用其中的内容。南朝诗人鲍照写过一首《代放歌行》,其中有句:“岂伊白碧赐,将起黄金台。”这是诗歌史上第一次提到“黄金台”,但从上下文来看,这里和燕昭王并没有直接关系。
鲍照的这首诗后来被收录进《昭明文选》,唐代学者李善为《昭明文选》作注时,也引用了王隐《晋书》里的内容,说某地是“燕太子丹的金台”。但李善在注释中还引用了隋朝的《上古郡图》,其中记载:“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燕昭王在台上放置千金,招揽天下贤士。”那么,鲍照所谓的“黄金台”到底是燕太子丹的黄金台,还是燕昭王的黄金台呢?李善无法确定,于是将两种说法一并收录,供读者自行斟酌。
顺便说一句,“易水”就是“风萧萧兮易水寒”里的易水。燕太子丹,就是请荆轲刺秦王的那位太子丹。为了对付秦王嬴政,太子丹也花了不少本钱。如果说燕昭王建造了黄金台,其实也说得通。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有疑问:“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这里的“宫”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黄金台?无论是《资治通鉴》《史记》还是《战国策》,记载的都是燕昭王为郭隗“筑宫”,而不是“筑台”,也没有在台上堆满黄金。把燕昭王和筑台直接联系起来的,是一个大家熟悉的人——孔融。
最早的可靠文献,是三国时期孔融写给曹操的一封信,后来成为古文名篇,题为《与曹公论盛孝章书》。信中,孔融劝曹操接济落魄的名士盛孝章,并以燕昭王为例,说昭王筑台以尊郭隗,因此天下人才纷纷投奔,都愿意为燕昭王效力。孔融认为,只要曹操能安顿好盛孝章,也会有同样的收获。
按理说,孔融是当时一流的知识分子,既是孔子的后人,也是建安七子之一,读书功底很深,怎么会没注意到《史记》和《战国策》记载的是筑宫而不是筑台,从而用错了典故呢?
推测一下,孔融犯错很可能和语言演变有关。在燕昭王时代,“宫”只是房子的本意。《韩非子》记载,齐景公关照晏婴:“你住的宫太小了,还挨着市场,不适合居住。我给你换个好地方吧。”后来,“宫”才变成帝王专属,其他人住的地方不能称为“宫”。到孔融时代,“宫”是皇帝专属已经习以为常。如果说燕昭王为郭隗筑宫,就显得别扭又失礼。
那么,除了宫殿,亭、台、楼、阁都可以选,为什么偏偏选了“台”呢?最可能的原因是,台最适合堆放金银珠宝,其他建筑形式都不合适。
商纣王曾建造过著名的“鹿台”,传说那里堆满了金银珠宝。武王伐纣胜利后,《尚书》记载:“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也就是说,把鹿台上的金银珠宝和钜桥储存的粮食都分发出去,全天下人人有份。因此,百姓都拥戴周武王,改朝换代得以顺利进行。
两汉时期很多文献都围绕鹿台之财做文章,这些与露台相关的意象很可能影响到了燕昭王。再加上“千金市马骨”的典故,让燕昭王与“散尽千金”的形象更加紧密。于是才有了从“宫”到“台”再到“黄金台”的演变。
历史上,最能为黄金台推波助澜的人物当属李白。李白自负才高,只想成为帝王师,被皇帝从民间礼聘,但现实总是不如意。因此,他多次在诗句中吟咏黄金台,意思是:“皇帝,你怎么就不能学学燕昭王?你不主动请我出山,难道还要我这样级别的世外高人主动求你吗?这不是明摆着羞辱我吗?”
所以,李白才会在《行路难·其二》中感慨:“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接着把现实和历史人物一一列举,最后缅怀燕昭王,借古讽今。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李白这种热情奔放的浪漫主义诗人,才不会在意历史细节的考据。只要能为己所用就行。不过,李白和陈子昂都生于盛唐,幽州远在当时的文明中心之外。即使亲自到访,那里对他们来说也依然陌生。到了明朝,昔日的边城成为繁华的首都,黄金台究竟在哪里,就很值得有心人仔细探究了。
——出自《熊逸版资治通鉴》
从文献中的“蓟北楼”到传说中的“黄金台”,从燕昭王“筑宫”到后世“筑台”,这不仅是地名和建筑的演变,更是历史传说被文人不断赋予情感与意义,最终成为文化符号的过程。每一个被修改的细节中,都蕴含着文人的理想、时代的语境,以及历史流传中的独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