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乌云正在堆积，而且越积越厚，山雨欲来之势搞得路上的行人颇有点心慌意乱。
随着一声轻微的滑响，一辆浅灰色的电毛驴稳稳地刹住，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处，车身上斜体的Bete倍特字样的标识清晰醒目。
骑车的姑娘双脚随意地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地前倾，一面啃着香甜的玉米，一面盯着架子上的手机看视频，一脸满足，一个土黄色的手提包放在搁脚板上，晒满了东西，显得鼓鼓囊囊的。
她二十五六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挽成一个调皮的丸子，土黄色的发箍箍住碎发，浅紫色的橡皮筋束住发尾。上身一袭白底的丝绸衫，大朵的红花坠着青翠的绿叶；下身搭配直筒的白色长裤，裤角是大喇叭的形状，衬得双腿线条纤细修长，白皙的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斜杠塑料凉鞋。她虽然全身上下都不是牌子货，但是打扮得恰到好处，十分得体。
绿灯亮起时，姑娘收回撑地的双脚，稳稳地落在搁脚板上，双手抓牢车把手，端正身体，电毛驴缓缓地向前驶去。她薄薄的丝绸衫在风中翻飞，繁花映着行人与车流，活脱脱一位青春飞扬的花仙子，融进车道汹涌的人潮里。
她的那份松弛感让一旁开车的我极为欣赏，确切地说应该是该死的嫉妒。毫不夸张地说，我甚至看到了她骨髓深处的潇洒，年轻人的那份自信。
我已经朽朽老去，一天天的要么在医院躺着，要么去医院的路上，即便是在家里，也是大把大把地吃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第一要务，保命要紧。
人这一生啊，可以说是个悲剧的存在，年轻时虽然活力四射，但是兜里没钱；等到包里有两个碎银的时候，人又老了，身体也废掉了。不管我们怎么保养，身体的各个部件都在不断地出问题。
于是，我开车跟在姑娘的后面，和电毛驴保持适当的距离。放心，我可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老头，身体的确在走下坡路，但心理还是蛮健康的。怎么说呢，我只想知道这个小姑年是从事的什么职业，在哪里上班，而又不想让她发觉我跟在她后面，吓到她可不是我的初衷。
姑娘骑着电毛驴朝着落霞古镇而去。
我耐心地开车跟着。
2
落霞古镇的确配得上古镇这个名号，说白了就是一条破烂不堪的老街，坑坑洼洼的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木质结构的商铺，商铺顶着的是衰败的黑瓦。
姑娘骑着电毛驴钻进了老街，我的汽车被牌坊处的两头耀武扬威的石狮子挡住了去路。我随即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赶紧快步走进老街。我猜想，她肯定在老街的某个店铺上班，在老街转悠一圈，必然就找到她了。
老街上满是溜达的游客，时不时有人停在店铺门口买吃的，一串天鹅蛋，一包毛麻花，一个散子，或者一碗伤心凉粉。
事与愿违，我在老街寻了好几圈，连姑娘的影子都没看到，神秘的姑娘和她的电毛驴一并在老街消失了。老街上也认识几个店老板，不过，我哪好意思去和他们比手画脚地描述一个女娘的长相，说我和她素未平生，但是就是要立即找到她。理由呢？没有的。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被误会了说也说不清，我可是要脸的人，不敢造次。
最后，我脚耙手软地爬上汽车，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得悻悻离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之东一锤锤西一榔头，每天都有事情要去处理，寻找姑娘的这件事就这样搁置了。
这一天下午，天气晴好，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蓝天上，偶尔有凉风袭来。
闲来无事，进城吧，太远了；窝家里吧，怕自己都要发霉了，思来想去，不如到古镇的公园喝杯盖碗茶。半小时后，一杯飘着茉莉花香的盖碗茶搁在老木桌上。我掀开碗盖，吹开浮在水面的茉莉花，啜饮了一小口茶水，汤水温润，大快朵颐。
周作人先生的《喝茶》名篇里有云，“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此时此刻的场景，岂不是完全具象化了。我不由得感叹之。
茶喝罢，已是日暮时分，我踱步往停车场去。途中，天空中乌云翻滚，我钻进一条小巷，试图走捷径。可是，我还没走几步，雨便簌簌地落了下来。我没带雨具，为了躲雨，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家开着门的四合院。
天井四周摆着一盆又一盆的植物，虬枝上，绿叶间，坠着一颗颗宛如绿宝石的金弹子。我喜欢栽花种草，被眼前的盆栽惊呆了，不由得细细打量着。
“大叔，这雨一时三刻停不了，这里有凳子，权且坐下来休息下吧。”
好心递来凳子的是一位姑娘，我的视线从金弹子移开时，再次被眼前的这位姑娘惊讶到了——她正是此前遍寻古镇而不遇的花仙子。
四合院里，不仅有这位姑娘，还有一群正在穿针走线的大妈，以及一件件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飞天身上的仙女服饰，针法别致，技艺巧夺天工。
3
小雨淅淅沥沥，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大妈们手上的针线活不停，我眼巴巴盼着雨停，我们便聊了起来。
姑娘的名字叫做阿霞，年方二八，曾是一个富家女，无需努力，便可坐拥父亲的千万家产。
可是啊，没有人的一生是事事如意的，有幸福，也有艰辛，阿霞当然也不例外。
10多年前，阿霞的父亲开了一家服装厂，虽规模不算大，可是订单稳定，年入百万还是不成问题。厂里的主打产品是纯手工的唐装，职工都是阿姨级别的，多为下岗工人，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做工精细，质量亦有保障。实在的厂家，不会靠logo，去翻几十倍的利润。
这些年，阿霞享受着大学的美好时光，父亲给的银行卡每月都稳定进账，年轻、无忧，主打一个快乐。
幸福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19年的年底，苦难悄无声息降临世间。
口罩3年，荷包瘪了，订单也被别家趁机抢走，衣服卖不出去，服装厂濒临倒闭。又2年，父亲掏腰包补贴职工的工资，八方游走推销服装，可是服装厂的生意依旧没有起色。雪上加霜，父亲心力憔悴，病倒了。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就在服装厂即将分崩离析之际，阿霞接手了。
从大别墅里搬出来，阿霞差点抑郁了，眼睛哭成了熊猫眼。可是，她不能看着父亲的事业毁于一旦，不能看着父亲一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年轻就有无限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找对路径，加上自己的勤奋，哪怕是一条烂沟里的泥鳅也可以掀起大风浪。
夜幕降临，雨也停了，小作坊打烊了。我起身告辞。职工停下手中的针线活，下班回家。关掉门，阿霞推出那辆电毛驴，邀请我同行。我婉言谢绝了，想在橘色的街灯下走走。
“阿霞，你为什么不住在老街上呢？”
“老街租房不便宜，住乡下实在，省一个是一个，而且乡下有花有草，还能听到蛙鸣声，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霞的直爽，让我欣慰，也知道了她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姑娘，不对，应该叫做老板，女boss。
我独自一人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思潮起伏，一面为认识有担当的阿霞庆幸，一面也为她担心，同时又好奇她会怎么去破局。
4
最近家里有点琐事，我得费心劳神去处理，累坏了我这个老年人。没事的时候，我也和阿霞在手机里聊几句。这个当下，大环境不好，我还是蛮为她担心的。
“现在，国外的订单难搞，国内又卷得厉害。丫头，你这些漂亮衣服的销路能打开吗？”
“我有法子的，莫大叔，别担心。我想订单就在落霞古镇就会有着落。”
“你的梦想就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古镇？因为穷，破烂的房屋方才没有翻新或者推倒重建，以至于全国大兴古镇旅游时，政府大力的投入、宣传，方才成就了如今的落霞古镇。这个地方可是难有作为啊！”
“我和莫大叔的看法截然相反，而今的落霞古镇由四大板块构成，一曰老街，二曰七十二院，三曰湿地公园，四曰飞龙长城，旁边还有个蔚蓝花海。现代社会的压力让城市中的人们如捆囚笼，人们无心品味历史的沧桑，来看的是仿古建筑的富丽堂皇，留恋的是人群的川流不息，湿地公园的幽雅，以及爬上金龙长城仰天长啸发出的“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言壮语。我觉得吧，这里大有文章可做。”
我问阿霞具体怎么做时，她只是发了个调皮的表情包，没有直接回答。我也没再继续追问，毕竟自己不懂商业，问了也白问，帮不上忙的。
忽一日，我闲来无事，又到古镇去走走，眼前的景象顿时惊掉了我的下巴。
古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如此多的小仙女，一个个的穿着飞天服饰，一个比一个美，哪怕是胖姑娘，也有杨贵妃的范儿，在土楼，在池塘边，在街角，摆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拍照，录制小视频。虽然我不好意思去翻她们衣服上的logo，但是从服装的样式、衣服的布料，以及它精细的做工，一看就知道出自阿霞的那家小作坊。
我转身朝阿霞做服装的小作坊走去，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是，等我走拢那个巷子里的四合院，根本就挤不进去——四合院里挤满了租飞天服饰的女孩。
我来了，总得和阿霞打个招呼吧。既然挤不进去，那就给她发个消息：“阿霞，你是怎么把衣服宣传出去的，还弄了那么多的小仙女？”
阿霞一直没回我的消息，我知道她太忙了，理解。一直到了晚饭过后，我收到了一条阿霞发的链接，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是一个小视频，阿霞着一身飞天的服饰，在古镇的飞龙长城上缓步而行。
我点开视频的瞬间，晚风仿佛顺着屏幕吹到了跟前。镜头里的阿霞一身流云飞天裙，轻纱顺着山风层层铺开，鎏金纹样在落日余晖里熠熠生辉。她慢慢走在飞龙长城的石阶上，步履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摆拍的矫情，抬手拂过青砖时，眉眼间藏着独属于她的韧劲与温柔。视频配着舒缓古风乐曲，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游客留言，全是询问服饰租赁、定制飞天服饰的消息。
我久久盯着屏幕，这时才懂了她口中 “古镇自有出路” 的深意。从前我总盯着老街陈旧破败，只看见生意难做的困局，可阿霞却抓住了古镇旅游的风口，把手工服饰和飞天实景打卡完美融合在一起。她不靠大牌溢价，仅凭一针一线的手工质感，让藏在小巷四合院里的小作坊，成了古镇游客争相奔赴的打卡点。
雨日初见时满院青翠金弹子、大妈们手中翻飞的针线、她骑电驴自在穿梭街巷的模样，一幕幕在我脑海浮现。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却扛起家族濒临崩塌的服装厂，褪去富家千金的安逸，精打细算、躬身实干，在烟火老街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反观常年被病痛困住、总感叹人生遗憾的自己，顿时心生惭愧。年轻时困于清贫，年老后受制于身体，整日困在消极情绪里，却忘了平凡人亦可凭着一腔热忱打破困局。
天边夜色渐浓，古镇街巷的灯火次第亮起，无数身着阿霞手工缝制的衣裙的姑娘笑语穿行。
原来所谓转眼花开，从不是坐等好运降临，而是身陷泥泞仍不肯低头，亲手一针一线，绣出属于自己的繁花前路。
晚风徐徐，拂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微凉。我抬头望向四合院的方向，心底满是动容，也终于寻回一份久违的鲜活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