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于“回家”总是有着很深的执念,回了烦,不回又想念,于是便带着一脑门子官司,吵吵闹闹地回。
中秋节总是要回家的,我喜欢清净,但这个时候,也确实无法抵抗中国人骨子里的“血脉觉醒”,有些厌烦地收拾着东西,约顺风车,买礼品,带上胆小的小猫儿,热热闹闹、乒铃乓啷地踏上归途。
回家的“烦”是从回家路上就开始的。
司机慌慌张张地在郑州市区东北西走地接人,担心堵车,担心乘客着急,担心回家太晚了,车接上我,没走出几公里,路上就开始渐渐地堵了起来。顺着高架桥往下望去,星星点点的车尾灯,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氤氲开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
“看看,走哪条路都不行,躲不过去啊!”司机师傅感慨。
“过节嘛,不堵才不正常。”副驾驶的乘客刚下班,还带着一身儿班儿味儿,疲惫地打着哈欠笑道。
“越堵,说明离家越近了嘛!”我开着玩笑,车厢箱里满是哈哈哈的笑声。
怕母亲着急,我一个电话拨过去,母亲缓缓问,“到哪儿啦?”
“还木有出城呀!”我故意怪腔怪调,母亲哎呦一声,随即也放松了,有些无奈:“好吧,那也没办法,过节嘛,慢慢走吧!”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早就坐累了的老腰,看看脚底下猫包里的小猫,抬着脸瞪着眼瞅着我,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着什么。
每逢节假日,小猫儿也总要和我经历一番旅途的颠簸折腾,虽然他胆子很小,但好在也习惯了。
过节嘛,不折腾怎么叫回家呢?
终于捱过了漫长的拥堵,最后一位乘客,大包小包的上了车。司机师傅远远的站在后备箱旁,望着乘客匆匆赶来、带着大包小包的、显得笨拙的身影,惊讶地感慨一句:“我去!这么多东西!”
我循着师傅的惊异,向后备箱望去,一包一包的“红”随着司机师傅的“摆盘”弥漫开来,大家都笑笑,心领神会,过节嘛,这么多礼品一定是给家里人带的。
“好嘞!出发!”
司机师傅开心地吆喝一声,像是打响了中秋序曲,车上的乘客终于接齐了,司机师傅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开路了。
反而到真正的高速公路上,车厢里却变得鸦雀无声了,四个乘客早失去了刚上车期盼回家的那份兴奋劲儿,有的甚至歪倒在椅子上,轻轻打起鼾声。
雨也渐渐地大了起来,顺着前方玻璃窗源源不断地往下淌,司机师傅打开了雨刮器,狭小的车窗内,只听见雨刮器有一搭没一搭的嚓嚓声。
眼看着天色在大雨里,一片混沌地暗了下来,司机师傅开车多年,知道安全的重要性,虽然着急,但还是控制着速度,在高速上稳稳地开着。
此时的我也困乏极了,但每每坐车,我是睡不着的,心里总是提着劲儿,一会儿看看前方的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回家的路怎么那么长呢?
“哈哈,又堵咯!”司机师傅像是自嘲似的,冒出来一句,车上的乘客逐渐清醒,可没人接话,大家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在雨夜的车里,呆怔怔的,望着前方朦朦胧胧地火红的长龙。
车一步一步慢慢地挪着,我索性把车窗开了个缝儿,潮湿清新的空气瞬间涌进车里,引的小猫儿都从猫包里探出个脑袋,仰着脖儿贴着窗边儿贪婪的闻着。
此时,已经是我上车的第四个钟头了,回家似乎还遥遥无期,原本两个半小时的路程,硬是被这场中秋拉长拉远了。
车上又累又乏,我只好戴上耳机,听上了歌,耳边响起龚琳娜的《江声入旧年 》,婉转细腻的嗓音,就像这朦朦胧胧的细雨一样,从耳朵里沁润进心里。
“意阑珊,客散懒收敛;听梧桐,疏雨滴屋檐。”
不想这歌词倒是完全地应上了此时的景。
顺着车窗的倒影,我看到隔壁一起在高速上溜达溜达的车里,也是坐了满满的一车人,有些焦急地看着前方的拥堵,疲惫地打着哈欠,红着眼睛无奈地叹气。
我想,这是只有中国人才有的“烦”。此时此刻,全国各地的高速路上,也许每一辆车里,都满载着火红的礼品盒子,和又疲累又满心焦急和期待的、回家的游子们。
平日里,母亲琐碎的唠叨、父亲沉默的惦念是通过电话传递的,即使收到了这样的讯息,我们也只会装作淡定,故意忽略,一个“忙”字刻意打断那一根来自家里的、牵扯着我们种种情愫的线。
但也就是在这样的节日里,没有人再能有什么理由,能够再藏起这根从小到大一直牵绊着自己的线。
父母的一句“放假了,还不回来啊?”,会让所有的借口都哑了火儿。即使你心里再厌烦,旅途的劳累、置办礼品的闹心、父母不懂装懂的瞎唠叨,可那根长在心里的线,是每一个儿女无论如何也扯不出来、按不下去的。
这根线,跨越了山河湖海,穿越了四季轮转,无论你走到哪里,它便会跟到哪里。不论你年岁几何,它都会连绵不绝。
“好啦,下车慢点儿,别忘拿东西啊。”
司机师傅按下后备箱,交代着下车的乘客。后排的座位终于松快了一些,我伸了伸蜷缩的腿脚,深深地叹口气,总算感觉舒爽了一些。窝在猫包里的小猫,似乎也察觉快到家了,从猫包里直接跳出来,在后排小心翼翼地走着。
“喂,妈,我没带伞,15分钟以后你下楼来接我一下吧。”
“好,那我十点下楼。”
“15分钟呢,你十点五分下楼就行。”
挂了电话,我眯起来看着周边的街道,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黑漆漆一片,只有路灯亮的地方能看见一点光亮,我算了一下,竟然已经半年多没回家了。本来就路痴的我,对这些一闪而过的街道,似乎更陌生了。
“一会儿换个司机啊,我得早点睡,明天还得接送人呢!”司机师傅有些疲惫的,向我们剩下的乘客交代。
他七转八转把车开到了一栋居民楼下,边扶着腰,自顾自上楼去了。接替他的,原来是他的老父亲。
老爷子虽然眉毛都白了,但声音依然响亮,思路依然清晰,上来问清楚每位乘客的住处,向乘客说明自己的安排,征得同意后,便安稳地发动了车子。
老爷子问我住哪儿,我说一矿,老爷子笑呵呵道这地方我熟啊,原来老爷子年轻时就住在这一片儿。他熟练地穿过那条躺了几十年的拉煤的火车道,在我的提示下,左转上坡儿,稳稳地停在了母亲等我的老报亭下。
昏黄的路灯下,母亲举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斜斜的细雨打在她身上,明明有报亭可以遮雨,可她非要站在雨里,也许是太着急想要看见我了吧!
我背着大包小包,手里还拎着猫包,一步一踮脚尖地从母亲看不见的一边下车,从雨里小跑进老报亭下,母亲“诶”了一声,像是刚看清楚我,连忙从雨里迈进了报亭。
看见小猫儿,先叫了声“猫儿猫儿”,便又要拎起来猫包。
“这有背带,你可以背着”。我给母亲做了个示范,母亲这才慢慢把小猫儿背了起来,缓缓地直起身子,递给我一把伞,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在泥地里走着。
“哟,回来了!”父亲带着老花镜,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我探个头进了卧室,这才笑嘻嘻反应过来。
父亲一向如此,我知道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开门声,我和母亲说话絮叨的声音,但就是非要我打破这个局面,给他个台阶,他才会表示对我的欢迎,这老头儿啊,还是这么拿腔拿调,我心里暗暗笑着道:“知道我回来了,也不去接接我呀!”
“你给你妈打了电话,又没给我打电话,我咋会知道呢?”我听出父亲嘴里的醋意和埋怨,但故意不接话茬儿,逗他:“呦呵,合着你们两口子不在一个屋儿住啊,都不沟通的呀?”
老父亲清了清嗓子,依旧梗着脖子嘴硬:“啊对,我们不通气儿!”但我能听出来,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愉快和轻松。
我哈哈笑着,走出来父亲的卧室,母亲早已把热好的玉米糁儿、馒头、豆腐菜端上了桌子,我小口抿了一口热气滚滚的粥,觉得心里瞬间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正是中秋,母亲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剥虾择鱼,做红烧肉,蒸螃蟹,厨房里锅碗瓢盆,热闹的像是在过年,我提议开瓶红酒,父亲也兴奋了起来。拍着母亲做的大餐,发进家族群里晒。举杯庆祝时,父亲竟然少有地说了句“老婆辛苦了”,母亲听到,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但嘴上却挂着笑。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记忆里的父亲,一向是不会说这种暖心的话的,我不知是不是父亲岁数大了,和母亲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变得柔软了,还是我从来都不了解父亲呢?
而让我震惊的还不仅仅如此,中秋晚上,雨还没停,吃罢饭的父亲和母亲,免不了又要忆往昔,说起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陈年往事,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偷看过父亲的一篇日记,开篇就是“亲爱的米老鼠”,母亲属相是鼠,我只依稀记得这一句话,边问老父亲,“你还记不记得啊,你亲爱的米老鼠!”
父亲愣了愣神儿,皱着眉头仿佛一下子陷入回忆,“我啥时候写过这个啊,这日记现在还有没有存着啊?”谁知道,母亲竟然一副了然于心的沉稳模样,径直走进卧室,拿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柜子里抽屉的锁,拿出了两本封皮都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我瞬间惊讶地合不上嘴,原来这些日记母亲都知道,竟然还一直好好地保存着呢!
父亲戴上老花镜,翻开日记本第一篇,眯着眼,缓缓念着,
“1992年9月,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亲爱的米老鼠,我们约好我生日那天见,最近心里十分烦闷,你在干什么呢?”
念罢一篇,父亲在卧室哈哈哈哈大笑着,母亲在客厅、厨房忙活着扫地,也哈哈哈哈跟着大笑着。我调侃道:“老爹,你还挺浪漫啊”
更令我吃惊的是,父亲写了大半本的日记,竟然一半多都是问候母亲的,满篇的“亲爱的米老鼠”,还有几篇,是父亲写的诗歌,和对于挫折、人生、爱情的感悟,父亲念着感慨着,“‘哦,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的了,现在再让我写,真是写不出来了。”
我开玩笑道,“老爹,看来你们当年是真爱啊。”
母亲笑着说,“没想到现在亲爱的米老鼠,变成可怕的母老虎了吧,要是放以前,你爸说这话我信,现在,呵呵,都是骗人的!”
父亲听完母亲的牢骚,哈哈大笑起来,
“那咋了,不管咋说,你老爸以前也是文艺青年,很有才华滴,我这么多年为家里,做了多少贡献呢!”
“是啊是啊!”听到老父亲邀功,我赶紧附和,“老爹老妈,你们都是家里的功臣!”
“好啦,收拾完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出发呢!”父亲絮叨着。
躺在床上,我却久久不能入眠,中秋的三天过的很快,除了父母那一套几十年如一日的聊天素材,我惊异的是,父亲母亲原来也有青春懵懂、年少痴狂的岁月。
我记忆里,母亲总是一天到晚不停地忙活家务,洗衣做饭买菜拖地,仿佛家里永远有忙活不完的事情,而父亲总是为着单位和亲朋好友的琐事,一脑门子官司,爱情、年轻、热血,这些字眼儿好像离他们很远很远。
可就在这样一个“偶然发现”的日子里,我突然有了一个意外的认识,父亲和母亲在成为“父母”之前,他们也曾是有过迷惘、憧憬爱情、期待美好生活的饮食男女,他们并不是我想的那样俗气、甚至市侩,只是在岁月的蹉跎里,他们不得不暂时收起了那些对于生活的遐想,任由自己从理想稚气的少男少女,投身到轰轰烈烈又琐碎平凡的小日子里,变得一身烟火气。
所谓最极致的浪漫,哪里能离得开柴米油盐呢?
中秋过后,父亲又要和母亲从山西转战陕西,他们跟着一群退休了还不能休息的老乡,继续着自己干了一辈子的煤矿事业,只为让儿女们减轻一些负担和压力。
凌晨四点钟,天都还没亮,父亲母亲和我,又大包小包的出发了。父亲要把我先送回郑州,再和母亲,以及一位一起干活儿的伯伯一路向西北,奔赴山西。
母亲还在可惜着自己在山西出租屋里置办的东西,感慨着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搬家了。
我故意没接母亲的话茬儿,只是指着天边的月亮,高声喊着:“爸,妈,你们不是说中秋一直下雨,没看见月亮吗?你看这月亮圆不圆,亮不亮?”
父亲刚系上安全带,抬头看了看天边,“哎呦,这月亮真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