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就到了大年初五。从床上坐起来眺望窗外，阳光依旧热烈。2026的春节，果真是个温暖之年。
这几天，出了吃就是睡。不爱热闹的脾性随着年龄渐长越发明显。到亲戚家拜年这种事是提不起劲儿了。甚至亲戚到家里拜访我都窝在被窝里不想起身。
但是大年初五了，明日就要离家继续新一年的牛马生涯。我可以任何人都不陪，却唯独不能不陪一陪妈妈。都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在经历爸爸多年前意外离世之后，每年必定陪妈妈过生日，过年留一天固定陪妈妈四处走走，成为我每年春节固定的两件事。
起床，更衣，梳洗，早饭，然后就可以带上妈妈逛起来了。去哪里是无所谓的，就是走出家门，随便往哪个方向走都行，这个大山之中的小城，怎么走也不会丢，怎么走也都是熟悉的景。
节奏就卡在了梳洗这一步。步入卫生间时，妈妈正在用毛巾擦脸。具体来说也不是擦脸，而是擦眼泪。本来就不大的两只眼睛红通通，还一下一下抽泣着。我瞬间精神了一百八十度，大过年的，老母亲独自在洗手间哭泣，这还得了。脑海中几个念头自动放起了小电影。谁惹的她？怎么惹的？她难受在哪里？善于自我反省的我立马得第一个结论：我惹的，因为回来后除了好好陪她过个生日，其他时间都如死猪般在被窝一动不动，早饭哪怕她叫了好几次我也无动于衷。她忍我到初五估计是极限了。于是我立刻故作轻松，然后捧起她的脸蛋，说到：“这是咋滴，今天要一起逛街太激动吗？”
不曾想，老母亲哭的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伸出双手抱住了我，我回抱着顺便拍拍她的背，脑海里窜出一种抱着孩子的错觉。
“怎么哭成这样？”
“谁惹你不高兴？”
……
没有回音。除了抽搐的肩膀和低声的泣涕。原来，人类哭泣的样子不分老少，只要不是喜极而泣，总是无助的，委屈的。第一次，我看到六十来岁的妈妈哭的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振聋发聩。
不了解真相之前，所有的安慰都是多余的。在妈妈一句句欲盖弥彰的“没事”中，她慢慢安静了下来。我问不出原因，只好拿出抽丝剥茧的决心，看看能否找到安慰老母亲的方法。
每次碰到和妈妈相关的问题，我第一个联系的一定是姐姐。她今天一大早刚回厦门，临行前，和妈妈聊了生活近况，我在被窝里迷迷糊糊，隐约听到姐姐提及与丈夫相处的矛盾。姐姐结婚十几载，育有一女一儿。从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到一个月上班26天不止的终端业务代表，人生的际遇变化无非是关乎一个“钱”字。自从姐夫生意受疫情影响一落千丈之后，姐姐只得自食其力。现实是残酷的，所谓情分在捉襟见肘的日常里犹如镜花水月般消逝。
我思索着，莫不是妈妈心疼姐姐，好不容易休息几天的姐姐又要走了，老人家心里舍不得是肯定的。但姐姐的状况又不是一天两天，几年下来虽没什么好转，终究也能自己挣口饭吃。电话里姐姐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下子那么多人，一下子都走了，心里难过吧”。
我听着，却也不以为然。伤离别是会的，但匹配不上那份无声哭泣背后的沉重吧。这是一种直觉，通讯的发达已经大大淡漠了当下亲友间离别时的愁绪。
我随着姐姐在电话里若把时间回溯，重新梳理这位老母亲近几日的点滴。逢年过节，但凡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拜年，妈妈都是不去的，她是一碰不得车的。人还没上车就开始晕的东倒西歪。于是，人们热热闹闹走亲访友的时候，她都是一人独自守着。这份孤独想必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妈妈的一生，是典型的中国老一辈传统女生的一生。在娘家做儿女时，兄弟姐妹众多，上不了学，于是大字不识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就成为家里的助力，干家务，赚公分，带弟弟妹妹。年纪差不多了就嫁了，开始以夫为尊。后来夫没了，就从子。一辈子不曾知道自己要的是啥，眼里只有家人儿女。目前妈妈和哥哥一家同住，伺候着三个孙子吃喝拉撒，虽然辛苦，到也乐在其中。即便偶尔心里有不舒坦，也不会说出来，一旦有哪一天儿子不让她干了，她还特不自在。
初四晚，大哥在外拜年回家，就跟妈妈提到，说到二叔小叔这边拜年，都有给他们带了茶叶，红酒，茶具等，也给他们各自包了过年红包。妈妈一听就不乐意了，觉得这亲戚过往对咱家也无甚帮衬，有什么事也都是首尾开工，计较清清楚楚。送礼就够了，何必还加上红包。一来二去母子都不痛快。
心事一起，万般不利落。隔日清晨，嫂子又因家里杂事对妈妈提了句，事情有干了还是要再回说一句啥的。妈妈估计不理解，觉得自己有不是奴才，还需要事事报备随时反馈。本来家长里短也不是个事，谁也没在意。但这种没在意也最可能让妈妈在意。又是一年春节即将结束，时刻挂在心头的女儿要离家了，跟儿子有了争吵，媳妇要求还多。不想还好，一细想还真是鼻头发酸。要是再想起已经离自己而去的老伴，未免会有索然无味之感。
写到这里，我突然也有了释怀的心境。对妈妈而言，这场哭泣大有好处也说不定，流泪了，发泄了，结束之后反而觉得生活没啥问题。若是不哭，一门心思思虑着，反倒可能浑身不舒坦，不自在，甚至郁结于心，日渐憔悴。
尽管到最后妈妈也不开口说为啥哭泣，但年纪上涨的人终究也就那些苦恼。寻根究底，不如安静陪伴，让她哭，让她抱，陪她逛，尽管只能走路。岁月总添长，年岁惹人慌。对于父母，能陪伴，是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