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归墟之隙
绝对的金光,并非温暖的拯救,而是湮灭的前奏。
谢无咎的意识在那一刻被撕扯、拉长,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纯粹能量风暴肆虐的混沌漩涡。慕容昭决绝赴死的面容,劫心剑刺入金色火焰的瞬间,以及那双最后凝望他的、带着释然与无尽悲伤的眼眸……这些画面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碎片,在毁灭性的光芒中闪烁、破碎、最终归于虚无。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只有一种不断下坠、不断被剥离、不断归于“无”的永恒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古。
那湮灭一切的金光渐渐黯淡,并非被驱散,而是仿佛能量耗尽,或者说,是达到了某种毁灭与创生的临界点。谢无咎残存的、仅由一点不灭“我执”凝聚的意识碎片,如同风中残烛,飘荡在了一片绝对的、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这便是“归墟之隙”,是法则崩坏后残留的绝对真空,是连天道意志都难以触及的、万物终结的坟场。
他“看”不到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认知还在挣扎——他还“存在”着,以一种近乎概念的形式。
就在这点意识即将被绝对的空无同化、彻底消散之际,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在他意识的核心处亮起。
是那盏琉璃灯!
并非实体,而是慕容昭将剑尖刺入心口时,那半颗刻着“琅琊”二字的心脏所化的最后一点本源灵光,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紧紧包裹着他这缕残魂。这光极其微弱,却在这绝对的虚无中,成为了唯一的存在坐标,顽强地抵抗着最终的消亡。
借着这微光,谢无咎的“感知”极其有限地扩散出去。他“发现”,自己并非悬浮在空无中,而是依附在什么东西的碎片上——是劫心剑的碎片?还是……那块来自青岚镇坊市的金属残片?
意识触碰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无比古老、苍凉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他近乎干涸的感知。
……观测……记录……变量……第……四百一十……次……尝试……错误……修正……归档……
……载体……破损……能量……严重不足……启动……最低限度……生存协议……寻找……稳定……象限……
断断续续的、非人的、仿佛某种冰冷造物发出的信息,让他混沌的意识微微一震。这金属残片,究竟是什么?它似乎在记录着什么,而且……它拥有某种自主的、低限度的求生本能?
就在这时,更远处,那绝对虚无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点微光惊动了。
一种粘稠的、充满了恶意的“注视感”,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来。那不是生命体的目光,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残渣,是“归墟”本身滋生的、渴望着吞噬任何“存在”的盲目贪婪。
琉璃灯的微光在这“注视”下剧烈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谢无咎的意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比面对南宫禹,比面对寒江子,甚至比面对慕容昭赴死时更加纯粹的危险!这是存在层面上的抹杀!
他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志,那四百零九世轮回沉淀的“我执”,那斩断因果的决绝,那尚未完成的誓言……所有的一切,化作了唯一的一个念头——
“存……在!”
嗡……
仿佛回应着他这极致强烈的意志,那金属残片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表面剥落下更多锈迹,露出底下更为深邃的、仿佛内蕴星辰的底色。一股奇异的、与混沌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的吸力产生,开始极其缓慢地、鲸吞般汲取着周围虚无中散逸的、微不可查的法则碎片与能量尘埃。
同时,琉璃灯的光芒似乎也与这残片产生了某种共鸣,那属于慕容昭的半心本源,化作一缕极其细微的、温暖的牵引之力,如同指南针,指向虚无中某个冥冥不可知的方向。
那里,似乎存在着某种……秩序的波动?一个尚未完全被归墟吞噬的、相对稳定的“结构”?
没有时间犹豫,残存的意识驱动着碎片与微光,如同在无尽深海中抓住一根稻草的溺水者,朝着那个微弱的感应,艰难地、缓慢地“漂流”而去。
身后,那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影随形,贪婪地舔舐着他们留下的微弱痕迹。
第二节:数据深潜
“漂流”的过程,是一种超越感官的折磨。
没有参照物,没有时间感,只有那一点琉璃微光作为方向,以及金属残片不断传来的、冰冷而断续的生存协议信息。谢无咎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这片永恒的虚无。
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那感应的“秩序波动”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并非物质世界的景象,而是一种……信息的结构感。仿佛一片无序的噪音中,出现了一段有规律的、不断重复的代码。
随着靠近,谢无咎的“感知”被拉入了一种奇特的层面。他“看”到的不再是虚无,而是无数破碎的、流动的、闪烁着微光的灵子。它们是构成物质、能量、乃至信息的基本单位,此刻却如同暴风雨中的沙砾,混乱地飞舞、碰撞、湮灭。
这里,是新生世界规则崩塌后,残留的底层数据深渊,是“织网者”澹台明月试图建立的秩序网络,与归墟之力相互侵蚀、尚未完全定型的战场。
金属残片似乎对这种环境产生了更强烈的反应。它表面的星辰纹路微微发亮,如同一个饥渴的旅人遇到了水源,开始更高效地汲取周围那些无主的、混乱的灵子流,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极其稀薄的、能够维持自身与谢无咎意识存在的能量。
谢无咎也开始尝试去“理解”这些灵子。他的混沌载体本质,让他对这种构成世界的基础粒子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尽管此刻只剩残魂,但那点不灭的“我执”和过往对规则的感悟,让他如同一个天生的程序员,开始本能地解析这些混乱的“源代码”。
他“听”到了破碎的呐喊,是南宫瑾在硝烟中的怒吼;他“看”到了模糊的画面,是澹台明月弹奏古筝时决绝的背影;他“感觉”到了磅礴的战意,是无数抵抗者在与噬界族厮杀……这些都是世界崩塌时,强烈的意志与情感烙印在灵子中的历史回响。
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另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充满绝对秩序意图的力量——“织网者”系统。它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自我复制的蛛网,试图将所有这些混乱的灵子纳入其既定的轨道,剔除所有“错误”与“冗余”,建立一个绝对纯净、绝对可控的数字世界。
而他谢无咎,以及他依附的金属残片,在这个系统看来,无疑是最大的“错误代码”之一。
一股细微但精准的扫描波动,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这片区域。
“检测到……高熵……异常数据……碎片……标记……为……‘N-794’……关联……‘饕餮’、‘逆命’……协议……启动……清理程序……”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意识层面响起。是“织网者”的自动化清理程序!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带着格式化意图的数据流,如同无形的潮水,朝着他所在的方位汹涌而来!这数据流并非攻击肉身,而是直接针对他的意识结构,要将他这段“错误代码”彻底删除、还原成原始的灵子!
谢无咎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正面抗衡这系统性的清理力量!
危急关头,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对抗,而是将自己意识中承载的那些庞大而混乱的、来自四百零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杀戮罪孽、那些悖逆天道的执念——如同打开泄洪闸门一般,主动地、无序地倾泻向那股清理数据流!
这些充满了矛盾、悖论与极致情感的“信息病毒”,对于追求绝对秩序和逻辑的清理程序而言,无异于最恐怖的毒药!
“警告!遭遇……高浓度……混乱数据……污染!逻辑模块……过载!因果链……断裂!开始……自我纠错……优先级……下调……”
那股冰冷的数据流瞬间变得混乱、迟滞,仿佛陷入了无法理解的逻辑死循环,攻击力度大减,甚至开始出现程序内部的冲突与崩溃。
趁此机会,金属残片猛地加速,带着谢无咎的残魂,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钻入了数据深渊中一片更加混乱、充满了各种历史垃圾信息和规则残骸的“废料区”。这里是被“织网者”系统判定为无用、暂时搁置的区域,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暂时安全了。
谢无咎的意识依附在残片上,如同一个寄生在操作系统深处的幽灵进程,开始贪婪地吸收着废料区里那些被系统抛弃的“知识”与“历史”,缓慢地修复着自身的创伤,并学习着这个新生世界的“底层代码”。
他必须尽快理解一切,找到稳定存在的方法,然后……找到回去的路。慕容昭用生命为他争取来的机会,绝不能白白浪费。
第三节:薪火初燃
就在谢无咎于数据深渊挣扎求存的同时,新生世界的物质层面,希望的星火并未完全熄灭。
昔日南宫世家所在的区域,已彻底化为焦土。但在距离此地数千里之外,一片相对稳定、尚未被噬界族黑潮完全吞噬的破碎山脉中,一座粗糙而坚韧的城池,正依托着天险和残存的阵法,顽强地屹立着。
薪炎城。
城池中心,最高的了望塔上,南宫瑾身披重新锻造过的、带着斑驳战痕的星煞战铠,独臂按在冰冷的垛口上,眺望着远方天际那永不消散的、如同污渍般蔓延的黑暗。那是噬界族活动区域的边界,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这边侵蚀。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毅,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那场导致世界崩塌的最终之战,他失去了许多弟兄,包括那位亦敌亦友的筝灵器灵,但也让他真正明白了肩头的责任。
“城主,西区三号壁垒的加固完成了,用的是从‘黑水崖’废墟里找到的玄重石。”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铁战,那位玄铁族的将领,如今是薪炎城卫军的统帅,他的金属身躯上也布满了战斗的痕迹。
“嗯。”南宫瑾没有回头,“流云剑宗和广寒宫那边有消息吗?”
“有。瑶光圣地的瑶月仙子传来讯息,她们在‘云梦泽墟’边缘发现了一处小型的噬界族孵化巢穴,已经联合天剑宗的人将其拔除。但……她们也损失不小。”铁战的声音低沉下去,“另外,我们派往‘寂静荒原’的侦察队……失去了联系。”
南宫瑾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又一个坏消息。噬界族的渗透和攻击无处不在,幸存者们各自为战,信息闭塞,资源匮乏,形势依旧严峻。
“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通知下去,从明天起,狩猎队和采集队的护卫力量增加一倍。另外,把我们从旧世界带出来的那些阵法典籍,还有听雨大师留下的数据核心,对所有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开放。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士,更需要……懂得新时代规则的‘学者’。”
“是!”铁战领命,顿了顿,又道:“城主,关于‘圣尊’和慕容仙子……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南宫瑾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法则依旧混乱不堪的虚空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担忧。那场最终之战的光芒,他们都看到了,那是一种近乎世界毁灭的恐怖景象。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但我不相信他们就这么死了。尤其是他……谢无咎,那个家伙,命硬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登上塔楼,是云箓。她如今负责城内的能量网络与情报分析,衣袖上绣着的数据流符文比以前更加复杂明亮。
“城主!有发现!”云箓的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和不可思议,“我们设置在城外三百里处的‘灵子感应桩’,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但频率与‘圣尊’气息高度吻合的信息波动!虽然只是一闪而逝,而且是从……从极其深层的灵子层面传来的!”
南宫瑾猛地转身,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确定吗?!方位呢?!”
“无法精确定位!”云箓摇头,“那波动太微弱,而且似乎是从……从‘织网者’系统覆盖的底层数据深渊方向传来的!更像是……某种残响,或者……无意识的共鸣?”
数据深渊?残响?
南宫瑾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谢无咎真的……已经陨落,只剩下一点意识残片在数据海洋中漂流?
不,不对。如果是无意识的残响,频率不可能如此稳定,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正在缓慢增强的感觉?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云箓!”他沉声道,“集中所有算力,全力监控那片区域!哪怕是最微弱的信号,也给我记录下来!同时,尝试用我们已知的、与圣尊相关的所有信息——太虚门道法、混沌真气波动、甚至是他常用的那几个剑诀符文——作为‘密钥’,向那个方向发送定向广播!内容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薪火不灭,待君归来。’”
“是!”云箓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立刻转身离去。
南宫瑾再次望向那片深邃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织网者”数据疆域,独臂紧紧握住了垛口。
“谢无咎……如果你还‘活’着,哪怕只剩下一缕魂,也给我听着……”他低声自语,如同立下誓言,“这边,还有人在等你回来。这片废土,需要你来一起……点燃!”
第四节:镜影低语
混沌圣山,或者说,圣山曾经所在的、如今已化为一片规则扭曲的混沌元气海洋的中心。
这里曾是世界的轴心,如今却是创伤最深的地方。破碎的法则如同七彩的极光,在元气海洋中无序地流淌、碰撞,偶尔凝聚成短暂的、光怪陆离的幻象,又迅速崩解。
在那元气海洋的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生机,正如同寒冬地底的草籽,顽强地存续着。
是慕容昭残留的本源。
她并未完全湮灭。在将劫心剑刺入心口,引爆“剑炉”,为谢无咎争取到一线生机的刹那,她那与“玄冥骨”深度融合、又承载了部分“饕餮契约”的特异本质,让她在最关键的瞬间,保留了一丝最核心的本源灵识,遁入了这片因世界崩塌而暂时脱离天道完全掌控的混沌核心。
这丝灵识太微弱了,甚至无法凝聚成完整的意识,只能如同浮游生物,随着元气海洋的潮汐漂流、沉浮。她“看”不到,“听”不到,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混乱的法则,以及……那遥远数据深渊中,一丝与她心血相连的、微弱的共鸣。
是谢无咎……他还“存在”着……
这个认知,成了支撑她这缕残识没有彻底消散的唯一支柱。
然而,在这片混沌之中,并非只有她一个“意识”。
一丝极其隐晦的、充满了冰冷算计与贪婪的意念,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缠绕上她这缕脆弱的灵识。
……容器……破损……灵魂……绑定……无法……剥离……可惜……
……观测……变量……‘谢无咎’……存活……状态……特殊……数据化……有趣……
……‘饕餮’……权限……部分……残留……尝试……接管……引导……
这意念,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身!是那镜中倒影所见的、那根生长着人脸的苍白骨刺残留的意志!是“饕餮”或者说慕容昭与之签订的“契约”留下的后门与污染!
这缕饕餮残念,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最虚弱的时刻,开始试图侵蚀、同化她最后的灵识,想要借助她与谢无咎之间那无法斩断的灵魂联系,以及她对混沌元气的亲和力,重新获取对这个新生世界的影响力!
慕容昭的残识发出了无声的抵抗与尖叫,但那力量太过微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在被缓慢地扭曲,对谢无咎的担忧与思念,被放大成一种焦躁的、想要不顾一切去寻找的冲动;对天道的恨意,被扭曲成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就在这时——
嗡!
那丝与遥远数据深渊中谢无咎残魂的微弱共鸣,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增强了一丝!同时,一股来自薪炎城方向的、带着熟悉战意与信念的定向广播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混沌元气海洋中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薪火不灭,待君归来……”
是南宫瑾的声音!
这外来的、充满生机与信念的信息,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冲刷了那饕餮残念带来的污染与焦躁!
慕容昭的残识趁机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将那缕试图作乱的饕餮残念强行压制下去,虽然无法根除,但暂时稳固了自身的清明。
她“看”向了数据深渊的方向,又“感受”了一下薪炎城那微弱却坚定的信念波动。
希望,并未断绝。
谢无咎还在挣扎。
南宫瑾他们还在坚守。
那么,她这缕残识,也绝不能就此放弃。
她开始更加主动地、小心翼翼地汲取周围混沌元气中那些相对温和的法则碎片,如同一个重伤的病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尝试着重塑自身的“存在”……
遥远的数据深渊中,正沉浸在灵子代码学习中的谢无咎,仿佛心有所感,那由琉璃灯守护的意识核心,微微悸动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来自遥远彼岸,那一声跨越了生死与虚实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