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知意3

秋猎,比往年多了几分肃杀。

皇家猎场设在京郊的云栖山,漫山的枫红得像燃起来的火。我穿着骑装跟着阿兄的马队往深处去。林砚之今日要随林叔叔处理一桩急案,没能同来,临走前他塞给我个小巧的哨子,说“遇到危险就吹,我听见会赶来”。

“还真把你当三岁孩子?”阿兄沈知远在马上嗤笑,手里的马鞭甩得脆响,“有我在,谁敢伤你?”

我懒得理他,夹紧马腹往前冲。阿娘说我骑术随爹爹,骨子里有股野劲,这话不假——比起待在营帐里听夫人们闲聊,我更爱猎场的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让人浑身畅快。

正追着只兔子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惊叫声。回头一看,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若薇,她的马不知被什么惊了,前蹄腾空,正往悬崖边冲。她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着缰绳,连呼救都忘了。

周围的侍卫离得远,阿兄的马也被几只麋鹿引开了。我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调转马头,抽了一鞭,朝着惊马冲过去。

“李小姐!抓紧缰绳!”我大喊着靠近,惊马的鬃毛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狂躁的热气。这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性子烈得很,寻常人根本制不住。

李若薇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惊马又往前窜了几步,前蹄已经踏到悬崖边的碎石,再往前一点,就要连人带马坠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爹爹教的“控马术”——对付烈马,不能硬拼,要顺着它的性子,再突然发力。我放缓速度,与惊马并行,左手悄悄摸向马鞍旁的匕首,这是林砚之特意给我备的,说“用不上最好,带上总安心”。

就在惊马再次扬蹄的瞬间,我猛地探身,右手抓住李若薇的腰带,左手匕首精准地割向马缰!动作快得像爹爹教我的箭术,一气呵成。

“抓紧我!”我喊着用力一拽,李若薇尖叫着被我拉到马上,摔进我怀里。几乎同时,那匹惊马嘶吼着冲下悬崖,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我勒住缰绳,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李若薇趴在我肩头哭,眼泪鼻涕蹭了我一后背,声音抖得不成调:“沈……沈郡主,谢……谢谢你……”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手心全是汗。刚松了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劲——刚才惊马的反应太奇怪了,不像是被野兽惊吓,倒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正想着,阿兄带着侍卫赶过来,见我怀里抱着李若薇,脸色瞬间沉了:“怎么回事?”

我把经过一说,阿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汗血宝马是贡品,性子虽烈,却极少惊狂。这事蹊跷。”他转头对侍卫道,“去悬崖下看看,马尸上有没有异常。”

安置好李若薇,我坐在草地上擦匕首,忽然发现刀柄上沾着点黑色粉末,不是泥土,倒像是某种药粉。林砚之教过我辨识毒物,这粉末带着淡淡的杏仁味,像是……用来刺激牲畜的“狂躁散”。

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意外。

回营帐的路上,阿兄一直皱着眉:“李侍郎最近在查漕运贪腐案,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定是冲着他来的,你只是碰巧撞上了。”

“可马是李家自己带来的,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我摸着腰间的玉佩,指尖有些凉。那玉佩是暖玉,此刻却透着股寒意,像预感到什么。

傍晚林砚之赶来时,我正在营帐里翻他给的毒物图谱。他风尘仆仆的,官袍上还沾着尘土,见我没事,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些:“听说你救了李小姐?”

“你怎么知道的?”我抬头看他,他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显然是刚忙完案子就赶来了。

“大理寺收到消息,李侍郎已经把这事报上去了,怀疑是漕运那帮人报复。”他坐在我对面,拿起那把匕首,指尖捻起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是‘狂躁散’,而且加了料,比寻常的烈三倍。”

“加了料?”

“加了能让人短暂失神的‘迷迭香’。”他的声音冷下来,“动手的人不仅想让马惊狂,还想让骑者反应变慢,这样坠崖才更像意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后怕,“若不是你反应快……”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懂。那“迷迭香”对女子的影响更大,李若薇刚才吓得失魂落魄,说不定不只是因为害怕。

“会是谁?”我攥紧了玉佩,冰凉的丝线勒得掌心发疼。

“李侍郎查的漕运案,牵扯到兵部的人。”林砚之的眼神很沉,像结了冰的湖,“为首的是兵部尚书张启山,老奸巨猾,手段阴狠。”

“张尚书?”我想起那人,每次宫宴上都笑得像弥勒佛,谁能想到会用这种阴招。

“他不敢动李侍郎,就想拿他女儿开刀,杀鸡儆猴。”林砚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像是在盘算什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没有证据。”我泄气地说,“马摔死了,粉末也查不出来源。”

“证据可以找。”他抬头看我,眼里闪着冷静的光,“张启山的亲信王彪,负责漕运的粮草调度,这人贪财好色,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能顺藤摸瓜。”

我看着他条理清晰地分析,忽然想起爹爹说的“砚之这孩子,静时像书生,动时像猛虎”。他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股果断,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含糊。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已经让人盯着王彪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画着王彪常去的几个地方,“他每周三会去城南的‘醉春楼’,跟一个漕运商户接头,我们可以去那里找机会。”

“带上我。”我立刻道。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那里鱼龙混杂,太危险。”

“我能帮你。”我攥紧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骨的弧度,“我是女子,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我懂些易容术,是阿娘教的。”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知意,这不是闹着玩的。张启山的人下手狠,万一被发现……”

“那你一个人去就安全?”我打断他,声音有些急,“林砚之,你总把我当需要保护的小丫头,可我不是。上次李若薇的事,我能救她;这次,我也能帮你。”

我解开腰间的莲花玉佩,塞进他手里:“你说过,这对玉佩是一对,要一起护着彼此。难道只是说说?”

他捏着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沉默了很久。猎场的风从营帐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许擅自行动。”

我用力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被保护的雀跃,而是能与他并肩的踏实。

三日后的傍晚,我扮成醉春楼的小丫鬟,提着食盒往二楼的“听风阁”去。林砚之扮成账房先生,就在隔壁房间等着,我们约定好,以茶杯落地为号。

王彪果然在听风阁,正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户喝酒。我端着酒菜进去时,故意“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酒水泼了王彪一身。

“不长眼的东西!”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装出害怕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余光却瞥见他腰间的荷包——绣着朵牡丹花,和李若薇那匹惊马的马鞍装饰一模一样。

“滚出去!”他嫌恶地推开我,转身对山羊胡道,“那批货今晚务必运出城,张大人等着用呢。”

“放心,都安排好了,从西城门的狗洞钻,巡防营的刘队正收了钱,会装作没看见。”山羊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退出门,刚下到一楼,就听见听风阁传来茶杯落地的脆响。林砚之动手了。

正想往隔壁去,忽然被人拽住胳膊。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黑衣的汉子,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刚才在楼上,你听得挺清楚啊。”

心里一沉,暴露了。

汉子把我往后院拖,力气大得惊人。我挣扎着想去摸腰间的哨子,却被他死死按住。后院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停着辆马车,看样子是准备运“货”的。

“张大人说了,看见不该看的,就得死。”汉子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寒光在暮色里闪得人眼晕。

我闭上眼,心想这次怕是真的要完了。就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紧接着是汉子的闷哼。睁开眼,见林砚之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根扁担,汉子已经倒在地上,额角淌着血。

“跟你说了听我的,怎么乱跑?”他的声音带着怒意,眼里却全是后怕,抓着我的胳膊检查,指尖都在抖。

“我听见他们说要运货……”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拽着往门外跑。“别废话,快走!”

刚跑出醉春楼,就听见里面传来喊杀声。林砚之拉着我拐进小巷,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汗,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王彪和那个商户呢?”我喘着气问。

“已经让人拿下了,人证物证都在。”他跑得极快,声音却很稳,“张启山这次跑不了。”

巷子里的月光很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知意,”他的声音发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刚才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不想推开。他的心跳得很快,震得我胸口发麻,鼻尖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刚才的害怕、紧张、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哽咽着说,“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他松开我,用袖口擦我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冒险。”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原来再冷静果断的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他怕的不是危险,是失去我。

回到府里,我把这事告诉了爹爹。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拍着林砚之的肩:“好小子,有担当。但下次不许带知意去这种地方,要查案,我派亲兵给你。”

林砚之郑重地点头:“是,沈将军。”

张启山很快就倒了。王彪招出他挪用漕运粮草、勾结敌国的罪证,林叔叔带着大理寺的人抄家时,从他书房搜出了大量与敌国往来的密信,还有那包没用完的“狂躁散”。

案子了结那天,林砚之来府里,送了我支新的莲花簪,比上次的金梅花簪更素雅,簪头的莲花栩栩如生,正好配我腰间的玉佩。

“这个给你。”他把簪子插在我发间,指尖擦过我的耳垂,“以后不许再冒险了,嗯?”

“那你也不许。”我抓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说过,要一起护着彼此。”

他笑了,眼里的光比猎场的枫叶还暖:“好,一起。”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对莲花玉佩与莲花簪上。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波折,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痛苦,而是为了让人看清,谁才是那个会为你奋不顾身的人。

就像林砚之,冷静果断的外壳下,藏着对我最滚烫的在意。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我能为他递刀,为他冒险,为他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样的我们,哪怕前路还有风雨,也能一起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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