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黏在青石板路上。乌镇东栅的绣坊街突然炸开一阵惊呼,沈月娥的绣绷从三楼窗口直直坠下,在青石板上摔得竹骨迸裂。更骇人的是,绷上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被雨水浸透,竟从丝线交织处渗出暗红的汁液,在湿漉漉的绢面上晕成诡异的血花。
围观者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就见沈月娥披散着头发从窗口探身,素白的绣裙前襟已被染红。她没有呼救,只是定定望着街对面的贞节牌坊,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转身撞向屋内的梁柱。随着沉闷的撞击声,窗棂震颤,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也震落了牌坊顶端那只蹲踞百年的石兽眼珠 —— 那竟是颗被雨水泡得发胀的人眼。
一、血绣
沈月娥的死状让仵作也倒吸凉气。她面朝贞节牌坊跪坐,额头撞在梁柱上凹陷寸许,血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最奇的是她手中紧握的绣花针,针尖没入掌心三寸,整根针身都在微微颤动,仿佛仍在继续刺绣。
“怕是中了邪祟。” 围观的老绣娘颤巍巍地说,“上个月陈家绣娘也是这样,绣到鸳鸯戏水时突然发疯,用剪刀铰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话像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绣坊街激起层层恐惧。人们望着街心那座康熙年间的贞节牌坊,想起半年前修缮牌坊时,工匠从匾额后挖出的那具蜷缩的女尸 —— 据说那是乾隆年间为夫殉节的林氏,可尸身竟未腐烂,肌肤仍如活人般柔软。
沈月娥的徒弟苏眉被官差传唤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丝线。这姑娘是沈月娥三年前从河边捡来的弃婴,右眼天生蒙着层白翳,却有着惊人的绣艺天赋。她跪在沈月娥的尸身前,望着师父指间那枚奇特的银针 —— 针尾镶嵌的绿松石上,刻着个极小的 “林” 字。
“你师父死前在绣什么?” 捕头赵虎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石。
苏眉的白翳眼微微颤动:“是《百鸟朝凤》,师父说要赶在端阳节前绣完,送进府衙……” 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青砖上,竟凝成朵细碎的梅花形状。
二、针影
沈月娥的葬礼办得仓促,苏眉却在深夜悄悄回到绣坊。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沈月娥的绣架上,那幅《百鸟朝凤》已近完工,只是凤凰的左眼处留着块空白。苏眉颤抖着拿起那枚带 “林” 字的银针,刚要刺入丝线,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她慌忙吹灭油灯,躲进绣架后的暗格。这是沈月娥教她的保命之处,暗格里堆满了泛黄的绣稿。借着从砖缝透进的微光,苏眉发现其中一卷绣稿的边角,竟与贞节牌坊匾额后的纹路一模一样。
黑影在屋内翻找片刻,留下股淡淡的檀香便离去了。苏眉钻出暗格时,发现绣架上的《百鸟朝凤》被人割去了一角,而墙角多了张字条:“牌坊之下,藏着你的眼睛。”
这行字让苏眉浑身冰凉。她天生眼翳的右眼,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沈月娥曾说过,等她绣成《百鸟朝凤》,便告知她眼疾的由来。如今师父惨死,线索竟指向那座令人不安的贞节牌坊。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苏眉摸到牌坊下。月光照在 “节烈可风” 的匾额上,她按绣稿上的纹路抚摸牌坊底座,突然一块青石微微松动。石下露出个幽深的洞口,飘出的气息混杂着腐朽与檀香。
三、尸绣
苏眉坠入洞中的瞬间,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她惊恐地发现,那是根极细的红丝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具悬挂的女尸。尸体穿着簇新的凤冠霞帔,肌肤竟真如传说中那般柔软,只是脖颈处有圈深深的勒痕。
更诡异的是,女尸的脸上布满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用丝线缝补过。苏眉的指尖触到尸体的右眼,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终于有人来了。” 洞壁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个白发老妪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铜烟杆在石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你师父不肯听话,落得这般下场,你也要步她后尘?”
苏眉的白翳眼突然剧痛,她看清老妪腰间的玉佩 —— 那是块雕刻成针囊形状的暖玉,与沈月娥枕下藏着的半块一模一样。
“林氏并非殉节而死。” 老妪吐出的烟圈在尸身周围盘旋,“她是被时任知府的林家祖上逼死的,就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为了掩盖丑事,林家对外宣称她殉节,实则将她活生生钉死在牌坊下,再用秘制香料保存尸身。”
苏眉的喉咙像被丝线勒住,老妪继续说道:“你是林氏的后代,当年她的侍女将刚出生的你弃在河边,就是怕林家斩草除根。沈月娥本是林家绣娘,因同情林氏才救了你,可她终究不敢揭穿真相。”
烟杆突然指向女尸的右眼:“那里藏着林家贪污河工款的账册,用特殊药水写在人皮上。沈月娥想绣出《百鸟朝凤》来暗示真相,却被林家现任当家人 —— 知府林万山发现了。”
四、线杀
苏眉从暗洞爬出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她刚回到绣坊,就被官差堵个正着 —— 赵虎拿着那卷从暗格找到的绣稿,厉声说:“沈月娥是你杀的!这上面有你的血迹!”
被关进大牢的第七天,苏眉的白翳眼彻底失明。她在黑暗中摸到送饭牢卒腰间的钥匙 —— 那是老妪混进牢房时塞给她的,钥匙柄上也刻着 “林” 字。
越狱的那个雨夜,苏眉直奔府衙。林万山正在举办寿宴,堂中挂着的正是沈月娥那幅残缺的《百鸟朝凤》。她混在献艺的乐师中,指尖藏着那枚带 “林” 字的银针。
当林万山得意地向宾客炫耀这幅 “稀世珍品” 时,苏眉突然掷出银针,正中画卷中凤凰的左眼。随着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整幅绣品突然燃起幽蓝的火焰,火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 正是那本失踪的河工款账册!
宾客哗然之际,林万山抽出腰间的软剑刺向苏眉。却见老妪突然从梁上跃下,用身体挡住剑锋,临终前她扯下苏眉的白翳眼纱布 —— 那里根本没有眼疾,而是块与林氏尸身右眼完美契合的人皮补丁。
“用你的血……” 老妪的血溅在苏眉脸上,“唤醒她……”
五、凤还
林万山被擒时,仍在嘶吼:“那贱人的尸身早该烧成灰!是你们这些绣娘坏我好事!”
苏眉站在贞节牌坊下,看着官差从暗洞抬出林氏的尸身。当她将自己的人皮补丁贴回尸身右眼时,奇迹发生了 —— 尸身的指尖微微颤动,流出的血滴在《百鸟朝凤》的残片上,竟让那些烧焦的纹路重新焕发生机。
更令人震惊的是,账册上记载的赃银藏匿处,竟指向沈月娥的绣架。当捕头撬开绣架底座,里面露出的不是银子,而是具蜷缩的婴儿骸骨 —— 脖颈处缠着根细细的红丝线。
“沈月娥才是林氏的侍女。” 老妪的徒弟捧着本泛黄的绣谱出现,“当年她为保护小主人的遗孤,将婴儿骸骨藏在绣架,却被林家以孩子性命要挟,只能世代守护这个秘密。”
苏眉的右眼传来钻心的痛,她突然想起沈月娥教她的那句口诀:“以血为引,以线为媒,凤还巢时,真相大白。”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林氏尸身的眉心,只见尸身缓缓睁开右眼,眼中映出的,竟是林万山年轻时行凶的画面。
端阳节那天,绣坊街的人都看到奇异的景象:只五彩凤凰从贞节牌坊冲天而起,盘旋三圈后俯冲而下,没入苏眉的右眼。从此,苏眉的右眼再无白翳,只是每当阴雨天,眼角总会渗出鲜红的泪滴,滴在绣品上,便会开出朵永不凋零的红梅。
有人说,那是林氏的冤魂得以安息;也有人说,是沈月娥的执念化作了丝线。只有苏眉知道,当她绣出第一只凤凰时,针尾的绿松石突然裂开,里面掉出半块玉佩 —— 与老妪那半块严丝合缝。
而那座贞节牌坊,从此再无人敢靠近。据说深夜路过的人,会听见牌坊里传来细微的绣花声,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正在月光下绣着幅新的《百鸟朝凤》。(2025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