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96
卷之七出处进退辞受之义3
12 不正而合，未有久而不离者也。合以正道，自无终睽之理。故贤者顺理而安行，智者知几而固守。（《周易程氏传》卷三，页二十七上，释《暌卦第三十八·六三象传》）
江永曰：顺理安行者，随时之宜，无心遇合也。知几固守者，知事之微，不来苟合也。（《近思录集注》卷七，页二下）
译文：
不合道义的结合，没有能持久不分的；以正道合作，则自然没有最终相背离的道理。所以贤达的人顺应自然法则而安行无事，聪明的人能提前察觉到微小的征兆而坚守正确的原则。
笔记：
这段话精辟地阐述了一个道理：
任何持久而稳固的结合，其根基必须是“正道”（天理）。贤明之人通过顺应天理而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行动的正确，智慧之人则通过洞察先机而始终坚守这一根本原则。反之，缺乏正道基础的结合，无论起初多么紧密，最终都必然走向分离。
13 君子当困穷之时，既尽其防虑之道而不得免，则命也。当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当然也，则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苟不知命，则恐惧于险难，陨获于穷厄，所守亡矣。安能遂其为善之志乎？（《周易程氏传》卷四，页二上，释《困卦第四十七·象传》）
李敬子①问：“致命遂志”。朱子曰：“致命”如《论语》“见危授命”②与“士见危致命”③一般，是送这命与他。自家但遂志循义，都不管生死，不顾身命。犹言致死生于度外也。（《语类》卷七十三，第三条，页二九三二／一八四二）
〔译文〕
君子落魄的时候，尽力去避免仍然不能免于落魄，那是命中注定的。那么就应该顺应天命以便实现自己的志向。明白了天命之当然，那么任何困难险阻与祸患都不能动摇其心志，只要实行自己的道义就可以了。如果不明天命，就会在困难面前退缩，就会在穷困面前丧失志气、失去自己的节操，又怎么能实现为善的志向呢?
批注：
①陨获：困迫失志的样子。
①即李燔，敬子乃其宇。参看卷二，第七十九条，注④。
②《论语·宪问第十四》第十三章。
③《论语·子张第十九》第一章。
笔记：
这是困局中的君子气象。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改变命运，而在于在命运中活出人的尊严。
这对当代人的启示是：
在“内卷”中：不因竞争失利否定自我价值；
在“躺平”前：先问是否已尽最大努力；
在“绝望”时：回归本心，以“行义”定义成功。
这种思想，正是中华文明能在历史跌宕中绵延不绝的精神密码。
14 寒士之妻，弱国之臣，各安其正而已。苟择势而从，则恶之大者，不容于世矣。《《周易程氏传》卷四，页三下，释《困卦第四十七·九四爻辞》）
施璜曰：处困之时，只是各安其正，不可择势而从。苟能坚苦以安其正，则势终不足以胜理，终得相遇而有与也。（《五子近思录发明）卷七，页七下）
〔译文〕
贫苦读书人的妻子，弱国的臣子，都应各安自己的正道。如果选择权势显赫的男人或者富强的国家去追随，那就是最大的邪恶，会为世间所不容。
笔记：
真正的道德价值在于逆境中的坚守。
“贫贱不能移”的气节，远比“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圆滑更为高贵和值得尊敬。
它激励人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应像“寒士之妻”和“弱国之臣”那样，安守本分，持守正道，而不是做一个没有原则、唯利是图的“势利之徒”。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人格理想和行为准则。
15《井》之九三，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智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盖刚而不中，故切于施为。异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①者矣。《周易程氏传》卷四，页七上，释《井卦第四十八·九三象传》与《爻辞》
张伯行曰：“渫”，水不停。九三以阳刚之德，居下之上，未为时用，为井已渫治清洁而不人食之象。犹人有才智不见用者，以不得行于时为忧恻也。夫君子出处，当以时为权衡，乃合乎道之中。九三有刚德而不得中，但知切于施为而以不行为忧恻，则与圣贤行藏无心，得用舍之宜者异矣。（《近思录集解）卷七，页七下）
〔译文〕
《井》卦九三爻，水澄清了人们却不饮用，比喻人有才智却不被任用，因为才能得不到施展而感到悲伤。这一爻刚而不得中，所以急切地要有所作为，也就不同于孔子说的“你用我我就出来做事，你不用我我就藏身自爱”的话。
批注：
①《论语·述而第七》第十章。
笔记：
从“井渫不食”到“润物无声”。真正的才德之士，当如井水——即便无人取用，依旧清澈自持；而一旦被需要，便能滋养万物。
这对当代人的启示在于：
拒绝“受害者心态”：怀才不遇时，先反思是否“刚而不中”（如沟通方式）；
超越“即时反馈”：像井水一样，不因一时无人饮用而干涸；
终极自由：如孔子所言，“不怨天，不尤人”，在“用”与“藏”之间保持从容。
这种智慧，正是儒家留给后世的精神遗产——在进退之间，找到生命的从容与尊严。
16，《革》之六二，中正则无偏蔽，文明则尽事理。应上则得权势，体顺则无违悖。时可矣，位得矣，才足矣，处革之至善者也。必待上下之信，故“已日乃革之”①也。如二之才德，当进行其道，则吉而无咎也。不进则失可为之时，为有咎也。（《周易程氏传》卷四，页九下至十上，释《革卦第四十九·六二爻辞》）
张伯行曰：革卦离下兑上，水火相息而为革。而六二一爻居中得正，则无偏蔽之病。又当离体，其内文明，则尽事理之实。五为正应，有应于上，则得权势之资。爻位皆阴，其体柔顺，则无违悖之嫌。是故以其时言，当变革之世，则其时可。以其位言，应上得权，则其位得。以其才言，中正文明而柔顺，则其才足。无一不善，故曰“处革之至善”者也。然必已日而后革者······谓可革之日，足以自信，而未必上下之信。须已信之日而后革也。（《近思录集解》卷七，页八上下）
〔译文〕
《革》卦的六二爻，处于适中正当就没有偏颇，文采彰明就可以穷尽事理，与在上位的九五爻相应就可以得到权势，体性柔顺就不会有悖逆的事情发生。时机正好，权位也有，才德又足，因此说它处在《革》卦最好的位置。但一定要等待上下都信从了才能变革，所以说“到了己日才变革”。像六二爻这样的才德，应该积极地推行正道，这样方才吉利而无祸害。如果不去进取而失去大有作为的时机，那就会有祸悲发生。
批注：
①《易经·革卦第四十九·六二爻辞》。
笔记：
这段文字是程颐对《周易·革卦》六二爻的阐释，系统论述了成功变革所需的天时、地利、人和，并提炼出儒家理想中的**“至善变革者”模型**。以下分四个维度解析：
一、六二爻的完美变革条件
程颐指出六二爻具备“时、位、才”三大核心优势：
“中正则无偏蔽”（德性基础）
六二阴爻居下卦中位，象征：
“中”：行事不极端，能权衡各方利益；
“正”：阴爻居阴位，名实相符，动机纯正。
例：商鞅变法虽成效显著，但因“刚暴”失中（偏蔽），最终车裂；王安石变法亦因缺乏调和（“不中”）而失败。
“文明则尽事理”（智慧保障）
《革》卦下离（火）为“文明”，象征：
洞察变革规律（“尽事理”）；
以文化而非暴力推动变革（如日本明治维新“文明开化”策略）。
“应上则得权势”（权力支持）
六二与九五（君位）阴阳相应，象征：
获得上级授权（如张居正得李太后与万历帝支持）；
若失去“应上”，则如晁错削藩引发七国之乱。
“体顺则无违悖”（执行艺术）
六二居离卦（明）却承乾卦（健），寓示：
既明察事理，又顺势而为（如邓小平“摸着石头过河”的渐进改革）。
二、变革时机的关键：“已日乃革之”
“必待上下之信”
变革不可贸然启动，需满足：
“下信”：民众认同（如“包产到户”源于小岗村实践）；
“上信”：领导层共识（如雍正“摊丁入亩”前密折沟通）。
反例：王莽改制因脱离实际（未得“下信”）而速败。
“时可矣，位得矣，才足矣”
三者缺一不可：
时可：社会矛盾已到非改不可（如晚清“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位得：处于关键岗位（如诸葛亮治蜀任丞相）；
才足：具备综合能力（如管仲“通货积财”之才）。
三、进退抉择：变革者的风险与机遇
“当进行其道，则吉而无咎”
条件成熟时，若犹豫不决（如宋神宗对王安石变法的反复），将：
错失窗口期（“失可为之时”）；
反酿祸患（如晚清“戊戌变法”拖延导致革命）。
“不进则失时，为有咎也”
儒家强调“时中”智慧：
变革不是冒进，但该动时不动亦是过（如柯达胶卷因守旧破产）。
四、东西方对比：变革理论的共鸣
与约翰·科特“变革八步法”对照：
“建立紧迫感”≈“时可矣”；
“组建领导联盟”≈“应上得权势”。
与《孙子兵法》“道天地将法”呼应：
“道”（中正）、“天”（时可）、“将”（才足）俱全方能胜。
结语：儒家变革哲学的现代启示
程颐通过六二爻构建了一套**“稳健变革”框架**，对当代的启示在于：
组织改革：CEO需同时具备“中正”公心、“文明”洞察力，并争取董事会（“上应”）支持；
社会变革：政策出台前需“已日”蓄势（如听证会、试点），避免“休克疗法”式动荡；
个人突破：自我革新时，需评估“时位才”是否匹配（如转行需技能、机遇、资源兼备）。
真正的变革者，当如六二爻——既如离火般明察秋毫，又如坤土般循序渐进，在“变”与“稳”之间抵达至善之境。
17.《鼎》之有实，乃人之有才业也。当慎所趋向。不慎所往，则亦陷于非义。故曰：“鼎有实，慎所之也。”①（《周易程氏传》卷四，页十四上下，释《鼎卦第五十·九二象传》）
茅星来曰：此为人之有才业而急于自见者言之也。（《近思录集注）卷七，页八下）
〔译文〕
鼎中装有实物，比喻人有才能，应谨慎决定自己的去向。不慎重决定自己所趋所向，就有可能会陷入不义。所以《鼎》卦九二之《象》辞说：“鼎中盛有实物，慎重选择去向。”
①《易经·鼎卦第五十·九二象传》。
笔记：
《鼎》卦象征权力、地位与责任，而“鼎有实”则比喻人有才德与功业。程颐在此强调：拥有才德者，必须谨慎选择自己的方向与立场，否则可能因不慎而陷入不义。
才德是一把双刃剑，程颐的警示今日依然振聋发聩：
“鼎有实”者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才德不足，而在于方向错误。
给当代人的建议：
才德是资本，而非免罪金牌——能力越大，越需如履薄冰；
“慎所之”不是保守，而是对责任的敬畏（如医生慎用手术刀）；
当世道混沌时，不妨学孔子“待价而沽”，而非“贱卖才华”。
这种智慧，正是儒家对精英的终极告诫——“立得住”不如“走得正”。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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