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1)

有惊悚元素,胆小勿入!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碎石子硌得车轮发出沉闷的轰鸣。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胃里翻江倒海——不是晕车,是心口那股堵得发慌的沉。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二叔发来的消息:“你爷走了,凌晨三点,留话让你务必回来守灵,别的别问。”

爷爷是村里最后的老木匠,手艺好到能把一块废木头雕成活灵活现的花鸟,我小时候最黏他,总蹲在木匠铺的门槛上,看他握着刨子推过木料,刨花卷着木香落在脚边,堆成小小的山丘。后来我去城里做设计,一年难得回一次家,上次见他还是去年春节,他握着我的手反复摩挲,说“城里冷,多穿点”,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枝,却比城里任何暖气都暖。

车刚停在村口,就看见二叔站在老槐树下等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底的红血丝爬得满脸都是。“可算来了,”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爷入殓了,灵堂设在木匠铺隔间,就等你回来守第一夜。”

我跟着二叔往村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院墙爬满枯藤,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却衬得村子格外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寻常午后的闲适,是透着死寂的沉,连风刮过屋檐的声音都带着寒意。路过村长赵老成家门口时,我瞥见院门虚掩着,赵老成的脑袋探在门后,眼神躲闪地瞥了我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那眼神里的慌乱,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爷爷的木匠铺还是老样子,木门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门楣上刻着“匠心”两个字,是他年轻时亲手刻的,笔画遒劲有力。掀开布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桐油、香灰和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隔间被收拾成了临时灵堂,正中央放着一口黑檀木棺材,是爷爷十年前就为自己做好的,棺木上雕着松柏图案,纹路清晰,能看出当年打磨得极为用心。

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爷爷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粗布衫,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遗像前点燃着一对白烛,烛火摇曳,映得棺木上的松柏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是在缓缓晃动。供桌正中央,立着一盏铜制的长明灯,灯身刻着简单的云纹,里面装着半盏深黄色的桐油,灯芯燃着小小的火苗,安静得只有轻微的“噼啪”声。

“你爷走前特意交代,”二叔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守灵要守够三夜,这盏长明灯万万不能灭,也不能背对着棺材,更不能在灯灭的时候回头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始终盯着那盏长明灯,不敢多看棺材一眼,“村里的老规矩,你照着做就行,别问为什么。”

“我爷还有别的遗言吗?”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供桌上的铜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铜灯的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和周围烛火的暖意格格不入。

二叔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一句。你先歇会儿,晚上我给你送吃的,夜里就你一个人守,记住规矩,别乱动乱看。”说完,他匆匆转身走了,布帘被他掀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长明灯的火苗却依旧安稳,只是颜色似乎淡了几分。

整个下午,陆续有村民来吊唁,大多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对着棺材磕个头,叹着气说“老陈是个好人,手艺好,心也善”。赵老成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黄纸,表情凝重地烧了,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过去想听清楚,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含糊地说:“陈默啊,听你二叔的,好好守灵,灯不能灭,记住了?”

他的手掌又冷又硬,拍在我肩膀上像是一块石头压上来。

天黑得很早,山里的夜来得迅猛,转眼间窗外就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灵堂的烛火和长明灯映着小小的一片光亮。二叔送来一碗面条,寡淡无味,我勉强吃了两口,就把碗放在一旁。他又叮嘱了一遍守灵的规矩,看了看那盏长明灯,才放心地走了,临走时还把布帘系得紧紧的,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闯进来,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偌大的木匠铺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供桌前,盯着爷爷的遗像,脑海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他教我握刨子,教我辨认木料,在我摔疼的时候,用粗糙的手揉着我的膝盖,说“男子汉不怕疼”。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我伸手想去摸遗像,指尖刚碰到相框,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忽”地晃了一下,颜色变成了微弱的青色。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缩回手,看向那盏铜灯。桐油还剩小半盏,灯芯燃烧得很稳定,可火苗的颜色却不对劲,不再是寻常的黄色,而是透着一股阴冷的青,映得周围的影子都变了形,墙上的松柏影子像是伸出了无数细小的枝桠,朝着我这边蔓延过来。

我强压下心里的恐惧,想起二叔说的话,不敢乱动,只是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盏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渐渐弱了下去,烛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灵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长明灯的青火还在摇曳。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纸“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着窗户,声音刺耳又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了,“咚——咚——”,一共响了十三下。我愣了一下,那挂钟是爷爷年轻时买的,早就停了好几年,怎么会突然响起来?就在这时,“噗”的一声轻响,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灭了。

瞬间,整个灵堂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桐油和香灰的气味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腐朽味。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冰凉,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手机照光,可指尖刚碰到口袋,就突然想起爷爷的遗言——“灯灭了别点”。

手僵在半空,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说话。黑暗中,除了窗外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有人在用手推着棺材盖,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从棺材的方向传来,一点点靠近。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我喘不过气。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就是棺材盖被撬动的声响,伴随着轻微的木头碰撞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从棺材里出来。我死死咬着牙,眼睛瞪得发酸,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判断位置,那声音就来自我的身后,离我越来越近。

“别回头,别回头……”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爷爷的遗言,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声音实在太近了,近得像是能感觉到棺材盖被顶开的气流,拂过我的后颈,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对着我的后颈吹了一口冷风。

好奇心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我忍不住想回头看看,想知道棺材里到底是什么,想知道爷爷是不是真的还在里面。理智告诉我不能回头,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点向后转。

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我看到了棺材的轮廓。棺材盖被顶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青色微光,和刚才长明灯的火苗颜色一模一样。而在棺材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爷爷生前常穿的那件蓝色粗布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棺材里的什么东西。

是爷爷!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肩膀的弧度、头发的花白程度,甚至是粗布衫袖口磨破的边角,都和爷爷一模一样。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直到那盏长明灯突然“噗”地一声,自行复燃了。火苗依旧是淡淡的青色,却瞬间照亮了灵堂,我飞快地转过头,不敢再看棺材的方向,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衣服上,又冷又难受。

长明灯燃起来之后,那撬动棺材的“吱呀”声就消失了。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棺材。棺材盖依旧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棺材上的松柏图案,在青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剩下的夜里,我再也不敢合眼,死死盯着那盏长明灯,生怕它再灭了。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两根发黑的烛芯,灵堂里只有长明灯的青火在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阴影里蠕动。我不敢回头,不敢闭眼,就那样坐着,直到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的时候,二叔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灯没灭吧?”

我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昨晚看到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看到爷爷坐在棺材里?恐怕只会被他当成是熬夜熬糊涂了,胡思乱想。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灯没灭,我没回头。”

二叔松了口气,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长明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放心,又像是担忧。他没再多问,只是把我换下去休息,让我回屋睡一觉,晚上再来守第二夜。

我跟着二叔走出木匠铺,刚到院子里,就听到村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喊,有人在议论。二叔的脸色瞬间变了,拉着一个路过的村民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村民脸色苍白,语气慌张地说:“是王伯!王伯死了!今早他老伴去叫他起床,发现他趴在地上,背对着房门,双手抓着自己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早就没气了!”

王伯?我心里一沉。王伯是和爷爷同辈的老瓦匠,小时候经常和爷爷一起在木匠铺聊天,他也是当年和爷爷一起,帮村里盖房子的老人。他的死状,怎么和二叔说的“守灵别背对着棺材”的规矩,如此相似?

二叔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木匠铺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匠铺的布帘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盯着我们,那盏长明灯的青火,透过布帘的缝隙,映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诡异而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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