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太阳出来了，中午热了，麦盖提的雪便要停了。然而到了黄昏时分，雪花儿又纷纷地落下，似乎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漫步街头，仰望这漫天飞扬的雪花，突然想起年少时第一次读金庸小说时，第一次读到的第一个章回的名字：风雪惊变
“……三人喝了一会酒，只见门外雪下得更大了。热酒下肚，三人身上都觉得暖烘烘的，忽听得东边大路上传来一阵踏雪之声，脚步起落极快，三人转头望去，却见是个道士。那道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背上斜插一柄长剑，剑把上黄色丝条在风中左右飞扬，风雪满天，大步独行，实在气概非凡。……”
这是小说中全真派大侠长春子丘处机出场的描写，这个史书上实有其人的道学诗人，在金大侠的笔下，变做了一侠亦文亦武、疾恶如仇的豪放侠者，英姿飒爽，豪气干云，令人钦仰。我于是一腔为赋新诗的强说之愁，顿然之间荡然散去，换而代之一种几欲狂歌痛饮、仗剑而走的无边豪情。
那一年，我十三岁，才刚上初中二年级。
自此之后，凡二十年之久，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大约也将金庸小说读了有近十遍之余了。“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这十四字对联，便深深地印入脑海，连同那“桃花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及“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等句一起，时常被独向静室或长醉狂歌的我油然想起，默默吟诵。那一幕幕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一个个呼之欲出的鲜活人物，也同样给不同年龄，不同心事，不同悲忧的我，不同的感受和思想。每读一遍，便多一层理解和感触，每读至感人至深的情节和段落，便总会产生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态，萌发出一种从此便要长歌而去，笑傲独行的无边狂想。
与大多数人一样，金大侠笔下最令我佩服激赏的其实不外乎三种景况：英雄侠气，傲骨凌云，以及男女人物之间那份真挚刻骨地情爱缠绵。
那些侠之大者，如北丐洪七公、北侠郭靖、大侠萧峰等之义薄云天，为民请命，不惜捐躯捍卫天下苍生，读来令人不觉痛快淋沥，感愤难当，恨不能与之同生共死，追随而去。三位大侠都以一门刚猛无匹的绝世武功－降龙十八掌所向披靡，当都辟易。捍卫苍生天下时又都能一呼百应，统率群雄抗击外侮，不因高官富贵而淫其高义，不以外敌强大而稍折勇武，亦不以生死当前而稍有退缩。洪七公义释铁掌帮帮主裘千仞时慷慨豪迈地向天下宣称：
“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
一番豪言痛斥，终于令一个武功盖世、桀骜不驯、命债累累的铁掌帮主羞惭无地，幡然悔悟，涌身便欲跳下深渊。此等豪情，可昭日月，笑傲群雄，读来令人畅快非常，大呼快哉！
那些铮铮傲骨，如东邪黄药师、西狂杨过、华山令狐冲之辈，多半是身世凄苦、白眼经惯，抑或是承受了至亲至近之人莫大的误解却终于无处可诉，无法解释，却又因礼教大防、国家大义而为天下人所不容，为江湖同道所不容。于是痛断肝肠、愤而独去，一人独担起千般苦涩，双肩硬扛起万般屈辱，独向风中，醉眼笑傲。更有因而愤然遗世独立，鄙夷天下世俗礼教，从此沦入亦正亦邪之人神大战之境。然而此类狂人，真正在大节大义面前，却又终能坚守不移、矢志不渝，庄严肃穆，令人正容相敬。如那位全盘否定礼教大防，曾以一首小诗（“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大胆讥笑孟子的东邪黄药师便始终对精忠报国的岳飞常怀钦敬之心，时诵英雄之词，在接过欧阳锋斩下的江南书院中忠臣孝子头颅之时，便即：
“脸上色变，说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俯身抓土成坑，将那人头埋下，恭恭敬敬的作了三个揖。”……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
这位狂放至极、武功盖世、睥睨天下群雄的桃花岛主，行事处处令人无法接受，却又是金大侠笔下情感表达最为放达真挚，在闻听爱女“死讯”，悲愤难平：
“刹那间万念俱灰。…胸中一阵冰凉，一阵沸热，就如当日爱妻逝世时一般。但见他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绯红。…突然听他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
…只见他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了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众人情不自禁，似乎都要随着他伤心落泪。…但听他哭得天愁地惨，心想：“黄老邪如此哭法，必然伤身。昔时阮籍丧母，一哭呕血斗余，这黄老邪正有晋人遗风。…哭了一阵，举起玉箫击打船舷，唱了起来，只听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拍的一声，玉箫折为两截。”
苍凉悲戚，随性而发，欲哭便哭，当歌便歌，活脱脱一个率性而为的魏晋狂士，性情中人！
武侠盖世仗剑天下，旷世奇人悲绝沧海，这是每一部武侠小说中多所能见的，金大侠除了这两个环节的描写高绝侪类之外，更加在男女真情方面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其人之作，凡“飞、射”一联所列一十四部（另有《越女剑》一部，感觉稍逊些），卷卷有奇情，部部有真意，其间真挚温婉、柔婉菲恻、忽痛忽喜、中人欲醉之处，却是卷卷各不同，部部有别样。自金大侠开山之作《书剑恩仇录》中陈家洛与香香公主之生死绝恋，至《射雕》三部曲中之郭靖与黄蓉、杨过与小龙女、张无忌与赵敏，《天龙八部》中萧峰与阿朱，及至《飞狐外传》中胡一刀夫妇、《碧血剑》中金蛇郎君与温仪，俱是各有各的情愫，各有各的情怀。这许多代表章节且不去纷说，只说好《神雕侠侣》中各种伤情之状，便是千般情爱，读来觉出百种滋味、千般柔情、万种伤心。
一说赤练仙子李莫愁，年少为情所伤，中年为情所恨，一生杀人无算，一世苦情痛绝：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伤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这本是金末大词人元好问之名作《摸鱼儿·雁丘词》之上阕，元好问赴试途中，见一捕雁之人说曾捕一雁，而其伴不悲鸣不去，竟自坠下触岩而死，于是买回双雁埋以成丘，并作词记之。下阕为：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地妒,未信欤？ 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李莫愁一生伤情孤独，悲愤难平，以致于心性大变，杀人无算，其实心中之痛，连金大侠亦无从解得，其中难言之痛，仅此词可以佐证。
二说黄药师之关门北子程英，多次暗中相助杨过与其表妹陆无双，亦在多次相助中对杨过暗生情愫。当其救得杨过于小屋之中，面对心爱之人，满心欢喜却又无从言说，于是只能默默写字，倾心关怀。其时万种柔情，千般羞涩，于琴瑟书画之间，以《诗经》聊聊数句，汇成一汪温情溪水，一幅李清照笔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温婉意境：
转头只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板床木凳，俱皆简陋，四壁萧然，却是一应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 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的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却是斯文温雅，殷勤周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找。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
…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甚么？这等要紧。”那少女道：“我在学写字。”杨过道：“…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是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书法美恶，连旁人写甚么字也不识得。…
那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甚是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上虽然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么故意穿得这般褴褛？”说着走出室去，棒了一疋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的衣衫的样子裁剪起来。…
这一日上午就这么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甚么，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自不是钞录甚么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道：“你想吃甚么东西，我给你做去。”…
他要吃棕子，却是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手掌心□暗藏一块，待她收拾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时留下的布线，一端黏了块粽子，掷出去黏住她撕破的碎纸，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中的两句，…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男子，怎么我还会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黏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心中怦怦乱跳，接连掷线收线，黏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颠来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化了。...”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箫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淇奥”，这首琴曲温雅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是头上五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或高或低，忽徐忽疾，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颇具缠绵之意。杨过知道这五句也出自“诗经”，是赞美一个男子像切蹉过的象牙那么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么和润。
杨过听了良久，不禁低声吟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只吟得两句，突然箫声断绝。杨过一怔，暗悔唐突：“她吹箫是自舒其意，我出声低吟，显得明白了她的心思，那可太也无礼了。”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只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么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没再跟他说话。
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陪罪，她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忽听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也拙劣，殊难挡得住那赤练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若是给她冲进屋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
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低声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四壁萧然、简陋清雅的小屋里，一位身材苗条、纤腰一握的少女，一张一张地习字，而所习之字翻来覆去只有八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言辞之间温文尔雅、善解人意，令人宽慰；待人之时体贴入微，悉心周到，温馨倍至；琴音幽幽如缕，其实细诉衷情，诉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然而待得心有所伤，便一言不发，悄然独伤，再欲细究，却又以戴了面具的琴音，聊掩心事；而及至真正的危急存亡之时，又终于不顾羞涩，不顾自身安危，系郞身安危于千钧！此情如诗如画，如琴如诉，如一泓碧水，似一缕春风，更是那一片深情无限的深山秋水、含苞欲放的羞涩殷切之花！
再有李莫愁之徒跛足美女陆无双、绝情谷主之女公孙绿萼，每个人都因机缘巧合与杨过偶而邂逅，继而为其热肠风度所折服，于是便情牵一线，系于杨过一身，及至后来，又都不惜牺牲自我，不惧背叛师门家长，以救情郎，成全心爱之人一生之幸福。然而却这些善良多情的女子，最终都只能抱憾终身，幽幽独去，一人向隅，凄然相思。更有可叹可怜之小东邪郭襄，自幼崇拜大哥哥杨过，及䈂 之年独行千里，寻访侠踪，竟而一生不渝，自创峨嵋一派，终于出家，青灯苦守，寂寞一生！
自初读金庸至今，不止一次地回首再顾，却不止一次地为其间英雄侠气和刻骨柔情所感所痛，中毒深沉，不可自拔。凡二十年之久，往复研读不下十数遍，每读至激赏之处，却总不免扼腕叹息、自言自语，乃至手舞足蹈、如痴如狂。体味其间人物之豪气，如令狐冲之斗酒，自觉胸臆之间忽生一种狂放傲骨，便欲自斟一大碗，与英雄共醉！读萧峰绝交江南众英雄血战聚贤庄便觉英雄穷途独傲，盖世豪情直冲九霄，一根傲世钢骨，粪土俗世众人，恰似那一句：人间白眼曾经惯，留得余生奈若何！而读到英雄红花会总舵主为天下共生计却终遭乾隆诡算，痛失爱侣香香公主后，被迫率部豹隐回疆。那首临行前题祭于香香公主墓前的痛绝之辞，却是十余年来，深印心间，时时吟诵，无法去怀：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疆南如枫写于二00八年一月二十一日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