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学的是司法学专业。本来我是想当律师的,可是后来事与愿违。
从学校毕业后,我因为成绩优异,被上级组织部门分配到老家的一个乡镇司法所上班,职务是办公室科员,主要工作内容是向广大父老乡亲进行普法宣传,协调乡里乡亲之间的小的矛盾纠纷,同时协助乡里做好社区管理。一直以来,我的工作内容都十分简单,也十分地平静,直到老刘的出现。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距离过年还剩下差不多半个月了。我看看手表,马上六点了,于是关了电脑,整理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就在这个时候,老刘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老刘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一些瘦骨嶙峋和弯腰驼背,在夕阳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一尊泥塑木雕。他没有说话,只是直僵僵地看着我,眼神里装着一种期待。
“请问有事吗?”我礼貌性地询问对方。
“嗯,有事的。”老刘机械地回答。
“可是,这会儿已经……”我条件反射一样地看了一下手表,同时看了一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确认了一下时间——没错,距离下班还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老刘走近我的办公桌,递给我一根纸烟,是那种本地最便宜的纸烟,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抽这种烟了。我没有接他的纸烟,只是随手招呼他坐下来。
老刘有些尴尬地收回纸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说是沙发,却没有软包的海绵,其实就是一排揽椅,就像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座椅,夏天还好,冬天坐上去会感觉有些冰凉,不太舒服。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老刘点燃了纸烟,“我来的时候不对。”
我没说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是想让你帮我去要一笔账。”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意。
天啊,如今这个社会,要啥都容易,就是要钱太难了。我从心理上开始拒绝老刘,就说:“这个事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在咱们镇司法所上班也才不到三年……”
老刘笑了,很淡然那种:“我知道。但是,镇子上的人都说,司法所里头的人,大部分都是只拿工资不干事儿,除了你。”
“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你是大学生。”
“司法所里也不止我一个大学生啊。”
“不,你跟别人不一样的。”老刘在旁边的烟灰缸里面摁灭了烟头,“你心地善良,为人耿直,办事稳妥,待人从来不打哈哈。”
老刘的话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今年才刚刚二十七岁,能够得到老百姓这么高的评价,绝对称得上是一种荣幸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旦接下来就后患无穷。
已经下班三五分钟了。老刘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点燃了一根纸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今年上半年,我在县城一个小区建筑工地上干活儿,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幸好我腰里系的有安全绳,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右腿还是骨折了,而且伤得不轻。后面住院治疗花费,公司给垫付了钱,但是我申请给我一笔补偿金的事情,老板一直拒绝。你说说,我这身体本来好好的,这一出事后面劳动能力肯定大受影响。而且,退一步说,这一年基本上啥也干不了,少挣多少钱呢,我问公司要点补偿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听他一口气说完事情的经过,心里也暗自感慨,底层老百姓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我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位建筑工人,也有过和老刘类似的经历,只不过我父亲是工作期间突然发病,不是意外受伤。
“工伤保险走了吗?”我问。
“走了。可是工伤保险只负责报销医药费和住院治疗费,不负责补偿金啊。”老刘回答。
“农村新合疗呢?这个如今报销比例也挺高的。”
老刘叹了一口气:“农民嘛,普遍都觉得自己命硬,不会出啥事儿。当初为了省几百块钱,没有缴纳。”
我明白了。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公司老板从法理上来说,也不另外欠他什么的。至于补偿金的问题,可以说完全是看僧面佛面的事儿了。
“嗯嗯。”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刘突然很兴奋地上来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啊,小陈兄弟。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他说如今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一岗难求,找不到好的工作还得考虑去东南沿海地区打工。我不忍心看娃读书出来又走我们的老路,鼓励他继续考研究生呢,后面学费和生活费估计也少不了。他妈妈多年腰椎间盘突出,没啥劳动能力,只能勉强做一点家务活儿,家里面实在是有一些困难……”
我本来还没有打算接下这个苦差事,可是他这么一来,我反倒觉得,如果不帮他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只得在心里暗暗叫苦。
老刘出门之前把公司负责人的电话和地址给了我,还专门说:“小陈兄弟,这个事就拜托给你了。你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我苦笑了一下:“也许吧。借你吉言。”这个时候,距离我的标准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锁了办公室门,其他办公室早已经是一片黑暗了。等我走出司法所院子骑车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十分皎洁,给大地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纱衣。快到年底了,这样的月夜可真是不多见。
回到家里,我揣摩着老刘的事情。现在看,帮他是肯定要帮的,关键是如何来帮这个忙。如果硬来,人家老板肯定不会听我的,反而让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也罢,我只能去发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用言语打动对方了。
这天,我坐班车来到老刘给我的地址——鑫海建筑有限公司,拨通了公司老板王总的电话。我以为王总肯定会拒接陌生电话号码的,没想到他接听了,还让我去楼上三零二办公室等他。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王总过来了。他中等身材,短头发,浓眉大眼,挺着一个啤酒肚,走路带风。王总一见面就问我:“刚才就是你打的电话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么直接的问话,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王总你好。我这次来,其实就是……那个……我们镇子上的那个老刘……”我不知道怎么地,平时说话很顺畅,这次居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你是说柳树镇的刘全海吗?”王总点上了一支烟。
“是的。”我对王总的记忆力暗暗吃惊,“老刘委托我来和您沟通关于他个人的补偿金问题。您看……”
“刘全海在我们工地上干活才一个礼拜左右,我们公司业务部按照规定给他购买了工伤保险。他那次摔伤是因为个人操作不当导致的,而且我们已经走工伤保险给他理赔了大部分的医药费。如果是老员工,公司可以从人道主义出发,给他一笔补偿金。他这种情况,还没有混个脸熟就出了事,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王总一口气说完,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那烟圈慢慢升腾,在他的头顶上方飘散了。
我没有想到,看起来一身横肉的王总说起话来如此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一番话下来几乎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嗯,您说的的确也有几分道理。”我沉思了几分钟,心生一计,“要不这样吧?您随我走一趟,去一下他的家里,看看具体的情况再做决定,怎么样?”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等我下班的时候再说吧。”王总开始忙碌了起来,我也非常知趣地退出了他的办公室,静静地在外面等候。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太阳已经落山了。冬天就是这样,时间不过才下午六点,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下来。
“走吧,坐我的车,你带路。”王总招呼我。
“好的。太好了。”我忍不住兴奋起来。
这条通向我老家的路,我是再熟悉也不过了。在我的引导下,不过才半小时左右的车程,我们已经到了柳树镇上。今天晚上,月亮很白也很圆,让原本脏乱差的街道看起来居然有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美感。
老刘的家就在镇子西边大柳树旁边第三家。他们家还是一排平房,看起来和旁边的三层小洋楼格格不入。我们下了车,走进院子里,发现院子里堆了很多废旧纸箱和啤酒瓶、易拉罐。很显然,老刘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收废品卖破烂。
“老刘!你在家吗?”我扯着嗓子叫他。
“在呢。是小陈兄弟吧?”老刘应着声音出了门,看见我和王总,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快进来坐吧,外面冷!”
屋子里有些杂乱无章,有些破旧的黑色沙发和掉了漆的大衣柜显示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年代感来。但是,老刘的儿子刘小军从小到大荣获的各类奖状倒是金光闪闪,非常惹眼,很显然它们经常被人擦拭,上面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老刘的老婆身体不好,但是一看家里来了客人,马上就去了厨房。我没有拦住她,也就只好随她去吧。老刘给我们泡了两杯茶,特意用的一次性纸杯。我记得以前,乡里人给人倒水通常都是用碗。
三个人六目相对,居然一时无话。
还是王总率先打破了沉默:“儿子看起来挺优秀啊。在哪儿念大学?”
“娃娃还可以吧。在西安念大学呢。”老刘回答,双手紧抠着裤腿。
“一年学费多少钱?”
“一年学费六千多,加上生活费,一万七八左右。”老刘挠了挠后脑勺,“关键如今的大学生不好找工作,小军这孩子准备考研究生,听说研究生光是学费就差不多上万呢……”
“是啊,如今这读个大学是越来越贵了。短短的几年时间,学费和生活费都上涨了不少。”我瞅准机会,插上一句话。
王总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老刘的老婆端了两碗香喷喷的面条上来了,两只碗里各躺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老刘连忙招呼我们:“别嫌弃,快吃吧。你们这来得比较突然,煮肉也来不及,只能委屈你们一下了。”说完,他特意把家里的筷子拿走,从抽屉里给我们换了两双一次性竹筷。
我和王总正好肚子饿了,也不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鸡蛋面。说真心话,面条味道真是不错,让人吃完酣畅淋漓,回味无穷。
吃完饭,老刘替我们收拾了碗筷。王总说:“关于你的补偿金问题,公司正在研究,请你再耐心等待几天。公司争取一周之内给你解决。”说完,王总拉上我就往外走。
月光之下,我目送着王总的大众轿车消失在视野里。老刘的补偿金能够顺利落实吗?我心里没个底。我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表现不好,平时巧舌如簧,今天晚上却突然不会说话了。唉,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给老刘帮上忙。
三天以后,王总打电话让我去公司找他。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当面交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告诉我,这个信封里面有六千六百块钱,是公司给老刘的补偿金。
从他手里接过来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我下意识地问王总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改变主意了。王总看着我的眼睛,顿了顿说:“我儿子也在西安念大学。他曾经告诉我,他有个舍友名叫刘小军,生活上非常节俭,但是学习特别刻苦……”
我明白了。出门之前,我转过身来问王总:“那您的儿子准备考研究生吗?”
“他不是搞研究那块料,我早就知道。”王总这句话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听得大概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