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老家门前停下时,腊月的黄昏已将天空晕染成毛玻璃似的青灰色。我一眼便瞧见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裹在红棉袄里,恰似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正埋头嗑着手中的瓜子。晚风轻柔地抚过他翘起的发梢,他小脸上沾着灰,鼻涕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光。
我轻声唤着他的小名。他抬起头,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眨了眨,却没有出现我预想中扑进我怀里的欢喜模样。相反,当我张开双臂时,他身子一缩,“哇”地大哭起来,小手用力抵着我的肩膀,仿佛我是要把他带走的坏人。
“瞧,连妈妈都不认得了呢。”丈夫在身后轻声呢喃。我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三个多月来夜夜出现在梦中的奶香,混合着院里的尘土味,涌入我的鼻腔。就在这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温热的,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他柔软的头发里。
他忽然止住了哭声。
他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沾着瓜子屑的小手迟疑地抬起,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湿润的脸颊。就在那个瞬间,三个多月的距离仿佛忽然消失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暮色渐渐漫过老屋的飞檐。我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他的脑袋安静地靠在我的肩上。此时,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而我的世界里,终于迎回了那个最重要的小小的,小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