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断指
进厂第十一天,何春红的手指被冲床压断了。
那天下午,流水线出了故障。一块电路板卡在冲床下面,线长不在,几个女工围着看,没人敢动。何春红想起山里铁匠打铁要先断电,伸手去够冲床侧面的开关...
冲床落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被压在下面,像一根被碾碎的干辣椒。然后才感觉到疼,疼得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响。阿霞在尖叫,有人在喊关机器,有人跑出去叫班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冲床下面渗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她蓝色的工装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一刻她想的是:我的手指,没了。
镇上的医院,白墙,消毒水味,铁床。医生给她做了处理,缝了针,包了纱布。食指前端没了,从指甲根那里断的,以后只剩一截肉桩。医生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人事部的女人来了,拿了一张纸让她签字。她没看,签了。女人给了她一个信封,薄薄的。
“二百块。厂里对你的补偿。”
何春红捏着信封,没说话。
阿霞在旁边急了:“二百块?手指都断了就给二百块?”
女人面不改色:“厂里有规定。她自己操作不当,没关总闸就伸手,责任在她。”
阿霞还要吵,何春红拉住她。
“走吧。”
回到宿舍,何春红坐在床上,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两张一百的,旧旧的,折痕很深。她盯着那两张钱看了很久,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阿霞哭着说:“你哭啊,哭了厂里才会多赔。”
她说:“哭了,手指能长回来?”
阿霞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何春红疼得睡不着。断指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纱布白白的,包着断指,像一颗小小的糖。
她想起山里。如果还在山里,手指断了,母亲会给她敷草药。然后她继续放牛,继续割草,继续嫁人,继续生娃,继续过一辈子。那也是一种活法,手指完整地活,手指断了也活。
但她回不去了。
第二天,陈建国来了。
他代表车间来看她,提了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根香蕉。他站在宿舍门口,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你好点了吗?”
何春红靠在床头,手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她看着这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有点方,眉毛粗,眼睛不大,但很亮。
“死不了。”
陈建国把水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岗位的事你放心,我跟线长说了,给你调质检。坐着干,不用碰机器。”
何春红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建国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你是我们线上的,出了事,我该管。”
何春红没再说话。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觉得尴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那个……你好好休息。工资的事,我再去跟人事说说。”
门关上了。
何春红看着那袋水果,苹果红红的,香蕉黄黄的。她伸手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很久没吃过苹果了。
休息了一个星期,何春红回去上班。线长把她调到了质检岗,坐着干活,不用再碰冲床。工资少了五十块,但活轻松。
阿霞说:“肯定是陈班长帮你说的。”
何春红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质检岗在流水线末端,她的工作是检查每一块电路板,看有没有虚焊、漏焊、元件歪斜。她拿着放大镜,一块一块地看,看久了眼睛花,但比插元件轻松多了。
她学会了用中指和拇指夹镊子,速度比别人慢,但慢慢也跟上了。断指的地方还在疼,碰到就钻心,但她忍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不停歇。
她开始习惯断指后的生活。就跟之前习惯早上六点起床,习惯食堂的稀饭馒头,习惯宿舍的脚臭味,习惯一个月四百块的工资一样。
习惯了,就不再觉得苦了。
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那行字的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冲床没有落下来,她现在会在哪里?
想了一会儿,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里,那两张一百的还在。折痕很深,摸上去硌手。
她对自己说:何春红,这是你手指换来的。记住这个疼。
你记住了,疼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