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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正好,我站在这尊反弹琵琶的雕像前,竟有些痴了。
那已不是一尊泥塑石雕,而是一个凝住了的、从千年前某个宴乐正酣的夜晚走出的精魂。她发髻如云,高高挽起唐时的风致;衣带当风,仿佛还沾着敦煌洞窟里未散的彩绘尘埃。最是那身姿,一腿微屈,仿佛正要随着那听不见的弦音,在看不见的毯上旋舞。她双臂反剪于颈后,十指在琴弦上该是正拂出一串琳琅的珠玉之声,可周遭却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左侧稀疏枝桠的微响。
阳光从她流畅的衣纹上滑过,那土黄的色调便活了,像是被大地的体温焐暖了的丝绸。这温暖的静默,与身后那片无垠的、洗过一般的湛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天上有几缕云,淡淡的,像是她逸出的、未成曲调的思绪。这蓝天是她的幕,这静穆是她的场。她整个的人,便在这份专注的陶醉里,隔绝了所有纷扰,自成一方圆满自在的天地。
我看着看着,眼前这静止的线条仿佛流动起来。我听见了——那指尖下淌出的,该是《霓裳羽衣》的碎片,是《凉州》大曲的余韵,是丝绸之路上驼铃的幻化,是玉门关外长风的呜咽。她反弹的,何止是一面琵琶?她反弹的是一个朝代的丰腴与气度,一种文化的交融与自信。那向后仰去的,不是疲惫,而是拥抱整个天空的从容;那屈膝欲起的,不是舞步,而是扎根于深厚土地又欲凌空飞去的生命力。
这姿态多么悖逆,却又多么美。寻常的弹拨是向内的,是诉与自己的;而她的反弹,却是向外的,是赠与穹苍、赠与日月、赠与过往与来者的。弦弦掩抑,说尽了无限心事,而那心事却并非愁苦,是盛大,是欢愉,是生命自身对美的、热烈的礼赞。
风大了一些,背景里那几根树枝的影,在她衣袂上微微摇曳,像时光温柔的触抚。千年的风沙,吹糙了壁画,吹暗了色彩,却始终未能吹散这姿态里蕴藏的那一口气,那一段神韵。艺术最动人的,或许便是这“气”的凝结。匠人呕心沥血,将一瞬的灵动捕进泥土,用火焰使之永恒,于是,那舞蹈便再也不曾停歇,那音乐便再也未曾断绝。
天色向晚,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边。她似乎要融进那漫天霞光里去了。我终是要走的,带着满心的琳琅,与耳畔那一片愈发清晰的、无声的盛唐遗响。这雕像将长留于此,以不变的姿态,反弹着那永恒的、无声的乐章,给每一个驻足的人,一段关于美的、悠长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