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蒲,一个骨科医生。我的工作,是和人体的“支架”打交道。当这些支架断裂、磨损、甚至崩塌时,我用钢板、螺钉和各种人造材料,将它们重新搭建起来。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份和木匠或工程师差不多的工作,只不过我的工坊是手术室,我的材料是骨骼和金属。
直到 “EverCore” 的出现。
第一次接触EverCore生物基质,是在一次省级医疗器械展会上。那个姓金的代表,年轻,自信,西装笔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魅力。他展示的PPT上,是一系列令人难以置信的影像资料:被货车碾过的胫骨平台,在植入EverCore材料后六周,骨小梁就奇迹般地跨过了骨折线;老年股骨颈骨折,传统方案需要卧床数月,而用了他们的产品,一个月就能下地。
“蒲主任,”金代表微笑着对我说,递给我一个凝胶状、像果冻一样的样本,“这不仅仅是填充物,它是信号。我们利用专有的生物信号传导技术,唤醒骨骼自身的潜能。它不是在修补,它是在‘教导’骨骼如何重生。”
“生物信号传导?”我捏了捏那个样本,触感温润,确实不像我用惯的那些冰冷的合金或陶瓷。
“是的,”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这是我们的核心机密。您可以理解为,我们在材料里,写入了一段程序。”
我承认,我心动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将是革命性的。我把EverCore引进了我们科室。
第一个受益者是个叫刘洋的年轻运动员,22岁,摩托车事故,左臂尺骨粉碎性骨折。对于一个靠身体吃饭的人来说,这基本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我给他用了EverCore。手术很完美,三周后的复查X光片,连最苛刻的影像科主任都啧啧称奇,骨痂的生长速度,违反了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
刘洋来拆石膏那天,几乎要给我鞠躬。我笑着让他别激动,问他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蒲大夫!”他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手腕,脸上洋溢着重生的喜悦,“就是……有个事儿,有点怪。”
“哦?”
“我脑子里老是响一段音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那个……‘EverCore,构筑更美好的你!’的广告,您听过吧?电视上老放。就那一段旋律,没日没夜地响,跟单曲循环似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你术后精神紧张,加上广告洗脑,正常。好好休息,过阵子就忘了。”
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第二个病人,是一位78岁的、有严重骨质疏松的老太太,腰椎压缩性骨折。我们给她做了微创的椎体成形术,注入了EverCore。效果同样惊人,她术后第二天就能佩戴支具下地,疼痛大大缓解。一周后她女儿陪她来复诊,千恩万谢之后,也小心翼翼地问我:
“蒲大夫,我妈总说她脑子里有人唱歌,唱什么‘抠……抠……’的,是不是手术后有什么……幻听的副作用?”
我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EverCore,构筑更美好的你!”那段旋律,不请自来地在我脑中响起。欢快,短促,带着典型的商业广告的洗脑特质。
我安抚了她们几句,说可能是麻醉药的后遗症。但等她们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非理性的寒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陆续为八位病人使用了EverCore。他们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职业,有男有女。无一例外,他们都获得了教科书般的完美愈合。也无一例外,在复诊时,他们都向我提到了那段挥之不去的旋律。
有人说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有人说像睡梦中的背景音乐,有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广告里那个女声清脆的嗓音。
我给金代表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哦,‘听觉印刻’现象,蒲主任。我们的材料生物活性非常强,可能会在极少数敏感体质的患者身上,与神经末梢产生微弱的共鸣,恰好被大脑解读成了熟悉的旋律。这说明我们的生物信号技术在高效工作。我们公司可以为这些患者提供一笔康复营养金,作为人文关怀。”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甚至显得很科学。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偷偷留下了一小块EverCore的样本,把它放在了检验科的电子显微镜下。在高倍镜下,那块看似无奇的凝胶,呈现出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景象。那不是无机物或普通生物聚合物的随机结构。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规整的、仿佛经过精密设计的微观矩阵。无数比细胞还小的单元,像集成电路一样排列着,彼此之间有更纤细的、类似神经突触的结构相连。
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活着的、可以写入信息的……硬盘。
而那段程序,那段生物信号,就是它的内容。
我开始失眠。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张显微镜下的图片,耳边就响起“EverCore,构筑更美好的你!”的旋律。我开始怀疑,这东西影响的,真的只是那些被植入的病人吗?
真正的恐惧,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降临。
那天医院大厅里人满为患,我刚开完会,准备回办公室。就在我穿过人群时,我看到了刘洋,那个运动员。他来做常规复查。几乎是同时,我又看到了那个78岁的老太太,她由女儿搀扶着,正准备离开。还有一位工地的包工头,因为股骨头坏死,我也给他用了EverCore。
他们三个,原本散布在嘈杂大厅的不同角落,互不相识。
突然,大厅的电视墙上,开始播放EverCore的广告。那段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就在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刘洋停下了脚步。老太太挣开了女儿的手。那个包工头,也猛地站住了。
他们三个,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连脖子转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们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茫然的面孔,精准地,在空中交汇。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
然后,我听到了。
在广告音乐的背景下,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哼唱。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三个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段诡异的和声。他们哼的,正是电视里那段旋律。
没有情感,没有起伏,像机器在模拟人类的声音。
那一刻,整个喧闹的大厅在我耳中消失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我终于明白了金代表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在修补,它是在教导骨骼如何重生。”
不,它教导的,根本不是骨骼。
它在用一段旋律作为握手协议,将植入了EverCore的人,连接在一起。它在用人体的骨骼和神经系统,构建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庞大的、活着的网络。
我不知道这个网络的目的是什么。是广告?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病人,那些被我亲手植入了奇迹的人,已经不再完全是他们自己了。他们成了某种……和声的一部分。
我猛地低下头,冲回自己的办公室,锁上了门。我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想打电话给医院领导,想报警,想做点什么。
但我的手抖得厉害,连号码都按不对。
就在这时,电话自己响了。
我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金代表。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蒲主任,”他标志性的、轻松愉快的声音传来,“打扰您了。有个好消息要跟您同步一下。鉴于EverCore生物基质在骨科领域的巨大成功,我们公司决定,下个月将正式推出我们的新产品……”
他顿了顿,我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自信的微笑。
“……应用于神经外科的,颅骨修复及脑机接口系列。”
电话那头,似乎隐隐传来一阵欢快的旋律。
“EverCore,构筑更美好的你!”
我握着听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突然觉得,我的头骨里,也开始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