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古纳河右岸》与《花田半亩》:纸页间的生命回响

《额尔古纳河右岸》与《花田半亩》:纸页间的生命回响

刷视频时,一次又一次地,董宇辉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用他那特有的、带着西北旷野气息又浸润着书卷气的嗓音,推荐着一本书。我欣赏他,欣赏那从贫瘠土地里生长出的、却有着星辰般光辉的人性,与经卷般厚重的才华。他的推荐不只是一种知识的传递,更像是一种灵魂的叩问。于是,那个蛰伏已久的愿望,被猛地擦亮了——我想拥有那本书,《额尔古纳河右岸》。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像寂静原野上骤然腾起的篝火,炽热而明确。许多年了,我未曾如此渴望将一本书据为己有,渴望到能听见内心书页被风拂动的哗哗声。

这炽热的渴望,忽然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记忆的暗门。时光倒流回多年前,那个被田维的纪录片《半亩花田》深深撼动的下午。少女田维在病痛中绽放的文字,那种对生命纤细如蛛丝却又坚韧如蒲草的眷恋,像一颗温柔的子弹,击穿了我年轻的心。我向大学挚友蒙子絮絮地诉说,诉说那片“花田”如何在我心里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如何让平凡的草木都染上了悲悯的光泽。我仅是诉说,像对着山谷呼喊,未曾期待回音。然而,蒙子听罢,只是安静地笑了笑。不久后,一本崭新的《半亩花田》便出现在我手中。它素雅的封面,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后来,那本书被我翻看了无数遍,纸页泛黄,边缘微卷,像一片被岁月精心烘焙过的秋叶。可它依旧在字里行间闪着幽微的光芒,那光是田维的——是她用残损身体里磅礴的灵气,镌刻下的对每一缕风、每一瓣花的虔诚礼赞,是一颗顽强到可爱、纯净到令人心碎的灵魂永不泯灭的余烬。从此,我的笔名便叫“花田半亩”。许多年了,只要再翻开它,油墨香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而蒙子清秀含笑的脸,总会从文字间隙里浮现。尽管毕业后我们便散落天涯,再未重逢,但那本书,成了我们之间一座无须言说、永不坍塌的桥。

我总固执地相信,这世间的相遇与拥有,无论对象是人,是一株恰好在你窗前绽放的昙花,是一朵凝望你许久然后缓缓飘散的云,是一条偶然涉足、冰凉彻骨的溪流,抑或仅仅是一本书——都是宇宙精密运转中,一次极其偶然又必然的恩赐。是浩瀚星图里,两粒微尘轨迹交叠时,迸发出的、短暂而璀璨的电光石火。这份缘,轻如呼吸,又重如命运。

而《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得到,其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这种可爱的、宿命般的戏剧性。我的闺蜜,从旁人那里借得了这本书,读后心潮难平,遂将一些心折的片段整理,配上苍茫的音乐,发在了抖音上。我在评论区里,半是玩笑半是渴望地留言:“把这本书借我看看!”不过是一句随性的感叹,如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几圈涟漪,便以为会复归平静。三天后,她的微信头像跳动起来:“书到了,特意买了一本送你。什么时候见?”我愣住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股暖流混杂着无措,猛地攫住了我。“我瞎说的,你怎么真买了呀?”我几乎能想象自己当时又惊又喜的傻气模样。她很快回复,字句简单,却有着千钧之力:“你想看,就买一本送你。自己的闺蜜,自己宠。”刹那间,屏幕这边的我,眼眶发热,喉头哽咽。这哪里是一句话,这分明是一座用理解与宠溺筑成的、坚固而温柔的城堡。于是,这本带着双重温度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穿越了数字虚拟与物理真实,稳稳地,属于了我。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给看老了。”

就在这样一句苍凉、平静而又充满洪荒力量的独白里,我虔诚地,拉开了阅读的序幕。这不像打开一本书,更像轻轻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我的灵魂,仿佛瞬间被抽离出现实的躯壳,轻盈地降落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那片无垠的白桦林中。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那一片片如同银色箭矢般直指苍穹的白桦树皮,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那一场场纷纷扬扬、似乎永不停歇的大雪,将天地万物简化为最纯粹的黑白水墨。我住进了那用松木杆和桦树皮搭成的希楞柱,穿上了用鹿筋缝制的、柔软而带着生灵气息的鹿皮裙,发间插着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鹿骨簪。我围坐在那团据说永不熄灭的篝火旁,火光跃动,映照着每一张被风霜雕刻、却有着琥珀般明亮眼睛的脸庞。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奶茶在吊锅里咕嘟的微响,还有他们用鄂温克语低声交谈的、如同风吹过林梢的韵律,交织成最安详的夜曲。我和他们一起,啜饮滚烫的、带着咸腥奶香与茶涩的鹿奶茶,看彪悍的汉子如何用古老的呼哨与眼神驯服雄壮的驯鹿,看他们在春日小心翼翼地割取天鹅绒般的鹿茸。当萨满披上沉重的神衣,戴上狰狞的面具,摇响铜铃与皮鼓开始跳神时,整个营地便笼罩在一片神秘而肃穆的震颤中,仿佛天地间的精灵都汇聚于此。而在得到丰厚猎物的夜晚,我也拉着他们粗糙宽厚的手,加入那围绕着篝火的狂欢舞蹈,脚步杂乱却充满生命最原初的喜悦。

我也会跟随他们那支沉默而坚韧的队伍,“逐苔藓而居”。驯鹿是他们的生计,也是伙伴,苔藓是驯鹿的食粮。于是,人的命运便与鹿、与苔藓、与整片森林的呼吸紧紧相连。迁徙的路途漫长而艰辛,他们在高高的树杈上留下一个个“靠老宝”——储放粮食衣物的小仓库,以备他人不时之需。这是森林里不言的契约,是比血缘更宽广的慈悲。我目睹他们如何凭星斗与河流的走向,寻找驯鹿,搭建临时猎场。而当一头堪达罕(驼鹿)或熊轰然倒下,我亦肃穆地参与那为死去猎物举行的、隆重的祭奠仪式。他们感谢山神的赐予,向动物的灵魂致歉,承诺不贪婪、不浪费。那一刻,猎人与猎物,生者与逝者,在原始信仰的辉光里达成了悲悯的和解。

然而,悲伤如同林间的迷雾,总在不经意间弥漫开来。我看着他们的亲人——那些刚刚还对我露出慈祥笑容的老人,那些身姿如小鹿般矫健的青年——一个接一个,以各种方式告别这片深爱的土地。那一场又一场的“风葬”,将逝者安置在清风明月之间、高树枝丫之上,任其魂归自然。每一声送灵的鼓点,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我的心。泪水时常毫无预兆地滚落,有时是甜的,为那干净坦然的回归;更多时候是苦的,为那无法挽留的消逝与无边无际的孤独。

书中的人物,不再是扁平的符号,他们带着血肉与呼吸,走进了我的生命。老达西和他那只名叫“奥木列”的鹰,在生命最后一场与狼群的决斗中,一同被啃噬干净。奇异的是,我心中没有泛滥的悲伤,反而涌起一股悲壮的欣慰。他的鹰,那苍穹的勇士,为他复仇了。他们葬在了一起,灵魂缠绕着飞向最高的山巅。他是幸福的,以战士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史诗。

那个叫罗林斯基的俄国人带给列娜的小圆镜子,是多么精巧的隐喻。它集齐了遥远的爱、刻骨的思念,以及额尔古纳河右岸全部的山川光影。而当纯真的列娜早夭,那面镜子便“失去了一切的光泽,仿佛一只看过太多故事、流过太多泪水的眼睛,变得浑浊而疲惫了”。

林克、尼都萨满、达玛拉三人之间那深沉而无言的情感纠葛,更是吟唱了一曲关于“爱而不得”的永恒挽歌。林克意外逝去,尼都萨满——那位部落的精神领袖,倾尽余生所有的热情与法力,似乎只想找回当年那枚因怯懦或命运而“射偏的幸福之箭”。然而,族规如铁,众人的目光如网。他只能将滔天的爱意压缩成最隐忍的克制。他为她缝制那袭用无数鸟类华美羽毛缀成的长裙,她为他编织手套与烟口袋,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无法言说的密码。迟子建的笔触,也从最初孩子式的憎恨,逐渐化为成年人深切的同情与理解。她甚至猜想,那几年部落频繁的迁徙,或许是尼都萨满为了能多看一眼达玛拉骑马远去的背影,而故意安排的“朝圣之旅”。就连父亲林克的死,幼年的她也曾偏执地认为,是尼都萨满在跳神时暗自推动的因果。这些如今读来令人啼笑皆非的“指控”,恰恰是一个灵魂从狭隘走向辽阔最真实的足迹。最终,爱而不能的蚀骨之痛,让两颗最明亮的星辰相继枯萎、疯癫。达玛拉穿着那件举世无双的羽毛裙,在狂欢的舞蹈中燃尽生命,如一只真正殉情的火鸟。而尼都萨满,此后便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树,迅速凋零,对世间一切失去了热情。

娜杰什卡的逃离,则带走了伊万那颗如火山般炙热的心。他曾为她对抗整个世界,她却因对被抓捕的恐惧,选择了背弃。伊万用尽余生去反刍那份甜蜜与苦涩,却不许任何人去寻找她。“你是追不回要走的人的,”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滴血。他给了她自由,也给了自己一座永恒的牢笼。我想,娜杰什卡的余生,定是在无尽的悔恨中渡过的,否则,她将何以面对那片她曾背叛的、如额尔古纳河水般深沉的深情?

善良而怯懦的金得,深爱着如白桦般清丽的妮浩。当妮浩最终嫁给鲁尼,在婚礼那日的篝火映照下,这个一向被视为懦弱的青年,却以最决绝的方式——吊死在一棵枯树上,完成了对爱情最刚烈的祭奠。他的善良,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闪耀:他选择枯树,是不愿连累一棵生机勃勃的生命与自己一同被火葬。他的死,如一柄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母亲依芙琳的心。从此,这位母亲失去了所有的温存,将余生化为怨恨的毒液,倾洒在与妮浩相关的一切人事上。她的丈夫坤德也因此愈加憎恶她,一对夫妻,在相互的折磨与啃噬中,将漫长的一生蹉跎成一片荒漠。

而在那令人窒息的悲剧氛围里,小达西的勇敢,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他当着全族人的面,向刚刚成为寡妇、年长他许多且相貌不扬的杰芙琳娜求婚。隔着泛黄的书页,我都能感受到那一刻空气的凝滞与随后爆发的惊涛骇浪。世俗的反对、母亲的以死相逼、婚后婆媳间无休止的战争,甚至导致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夭折……爱情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血肉模糊,却依然顽强地存活着,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最让我灵魂战栗的,是萨满妮浩。当她接过神衣与鼓,便接过了高于生命、高于个人情感的至高法则。每一次跳神救人,即便是面对前来挑衅的恶徒,她都义无反顾。然而,那神圣的法则残酷如铁:救活一个陌生的生命,就必须以自己一个亲生骨肉的夭折作为交换。于是,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位母亲,一边流着血泪,一边一次次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往神灵的祭坛。她救了三条性命,也因此失去了三个娇嫩的孩子。那份植根于信仰深处的、近乎自戕的责任与担当,让我几次掩卷哽咽,对着虚空打出一个又一个心灵的寒颤。她幸存的女儿贝尔娜,因恐惧成为下一个“代价”,选择了逃亡,直到母亲葬礼的那天,才如幽灵般悄然现身,在坟前洒下迟到了整个童年的泪水。这些关于牺牲、宿命与爱的悖论,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后来,更多名字如河流般涌入记忆:优莲、安草儿、拉吉米、瓦霞、安道尔、柳莎、玛克辛姆……他们不再是配角,而是各自生命史诗的主角,将他们的欢欣、苦痛、欲望与失落,全部泼洒在这片辽远的土地上。

其中,有着“倾国倾城之姿”的马伊堪,她的故事尤令我扼腕。养父拉吉米将因战争创伤而丧失生育能力的全部情感,化为对她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风的“爱”。这爱成了最华丽的牢笼。最终,不堪重负的马伊堪,选择了以惨烈的方式反抗,她与人结合,生下儿子西班后,便将这幼小的生命作为“礼物”留给父亲,自己则毅然走向毁灭。那扭曲的、以爱为名的占有,其造成的伤痛,远比赤裸的仇恨更为深邃和持久。

而这一切故事的讲述者——“我”,或许是书中最幸运的人。她先后拥有了拉吉达和瓦罗加,两位如大兴安岭最挺拔的松树、如天空最温暖巢穴般的爱人。他们用宽厚的胸膛、深沉的爱意,为她抵御了人生的严寒,滋养了她丰沛的灵魂。直至九十高龄,她依然能用那双看老了雨雪的眼睛,饱含爱意地凝视着额尔古纳河畔的一切:那轮初升的、红脸的太阳,那枚黄昏时、黄着脸落山的月亮,那些熟悉的星辰与山川,那些沉默的岩石与奔流的河水,那些驯鹿、熊、堪达罕,乃至岩画上祖先的痕迹……她平静地讲述着这个民族的跌宕、兴衰与离散,而所有个体的悲欢,最终都像雨水渗入大地,无声地融汇进这片她爱得深沉、也承载了她一切的土地。兴盛,是自然的节奏;衰亡,亦是自然的归宿。一切轰轰烈烈,终归于苍凉而宏大的宁静。

如果非要追问,阅读这本书,我究竟收获了什麼?我想,那并非某种具体知识或答案,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平静的力量”。它不像兴奋剂给你短暂的激昂,而像那团在希楞柱中“永不熄灭的篝火”,在你心间点燃。它让你在目睹了生命所有的脆弱、无常与悲剧之后,依然相信温暖,相信传承,相信在个体消亡之上,有一种更浩瀚的存在——是森林的呼吸,是河流的吟唱,是民族记忆的绵延,是人类与自然永恒对话的回声。它给予你的,是在认清生命悲凉的底色后,依然选择深情活着的勇气与力量。这力量,沉静如大地,坚韧如老根。

**书中那些如珍珠般散落的句子,此刻在我心中响起交响:**

> “我发现春光是一种药,最能给人疗伤。”

> 这药方,是森林用亿万片新叶熬制的,敷在历史的创口上,生出嫩绿的希望。

> “你去追跑了的东西,就跟用手抓月光是一样的。你以为伸手抓住了,可仔细一看,手里是空的。”

> 这是鄂温克人的“空观”,教人放下执念,与流逝共舞。真正的拥有,或许不是紧握,而是凝视过那抹清辉。

> “两个人日久天长地坐在一起,会越坐越衰老。他们互相望着衰老的脸,心也就会软了。”

> 时间是最伟大的雕塑家,也是最终的和解者。它在脸庞刻下沟壑,也在心灵磨平棱角,让对峙化为相依。

> “你爱什么,最后就得丢什么。你不爱的,反而能长远地跟着你。”

> 爱的本质,是否就是一种甜蜜的丧失?我们以“拥有”为名,经历的却是一场场漫长的告别。

> “他们在那个夜晚过后,都苍老了,沉默了。以后的岁月,他们就是两块对望着的风化了的岩石。”

> 情感的风暴能将灵魂的地貌彻底改变。有些伤痕,不流血,却让内在的地质层发生永久的位移。

> “世界上没有哪一道伤口是不能愈合的,虽然愈合后在阴雨的日子还会感觉到痛。”

> 森林哲学相信时间的再生之力。愈合不是遗忘,而是将疼痛编织进生命的年轮,成为强度的一部分。

> “如果说我是一棵经历了风雨却仍然没有倒下的老树的话,我膝下的儿孙们,就是树上的那些枝丫。不管我多么老了,那些枝丫却依然茂盛。”

> 个体生命的价值,在传承中得以超越有限。老树与新枝,共同构成生命不朽的形而上意象。

> “没有路的时候,我们会迷路,路多了的时候,我们也会迷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 这是最深刻的现代性寓言。选择的自由反而带来方向的眩晕。心灵的地图,比脚下的道路更为重要。

> “故事总要有结束的时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尾声的。”

> 有些离去戛然而止,像折断的琴弦。生命的叙事权,并不总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 “他们逃走了,你们不要去找,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 这是对自由意志最大的尊重,也是面对离散最豁达的悲悯。不寻找,有时是最后的温柔。

> “我这一生能健康活到九十岁,证明我没有选错医生,他们是清风流水,日月星辰。”

> 最高明的医术,是与自然节律同频共振。天人合一,是生命最原初也最终极的智慧。

合上书页,额尔古纳河的水声仍在耳畔轰响。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条河流,那片森林,那些人们,已不止存在于纸页间,他们成了我精神领土的一部分,一种内在的风景。当我再次于尘世中感到困顿与迷失时,我会在心底,听见那希楞柱里的风声,它会穿过九十年的时光,对我轻轻诉说:看看那太阳,它依旧每天红着脸升起;看看那月光,抓不住,却永远照亮前方。生命是一场燃烧,重要的不是灰烬的形状,而是那曾经照亮过彼此的光芒。


写于202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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