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无关别的，至关生死。看着表妹抹着眼泪一次次徒劳的电击，然后祖母的身体一次次的弹起落下，我只觉很压抑，很悲愤，很无奈。无奈的感觉其实是人世间最痛苦的，直到今天我再次体会！心衰竭，其实已经宣告了死亡，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死亡降临而无能为力，又是何种的不甘。只是除了无奈，奈何？拔还是不拔，在场的每个人都无法抉择。这无关道德，因为医生已经放弃抢救。维系生命的电击只是让没有到场的亲戚能够再看最后一眼而已，哪怕这一眼的代价是祖母用一次又一次无比的痛楚在支持着。经过紧张而漫长的商议后，谁也不忍心看着祖母再承受死亡前的痛苦，最终还是放弃电击，拔掉了氧气罩。
就这样看着祖母的脸色慢慢发黄，感觉到身体慢慢变凉。悲哀表现出来的是眼泪，而在内心的却是一种苍凉。那一瞬间的由生到死，对祖母对大家而言，是痛苦也是解脱。祖母脑梗卧床十三个月，住院时査出了心梗，一种就能致人死亡的病，祖母承受了两种，支撑了十三个月。只是生命的顽强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无情，祖母还是慢慢的心衰竭。我还很清楚的记得祖母九十大寿时大家喜庆的场面，觥筹交错间也许只有我莫名的有种悲凉在心间。我只是默默的祈祷着祖母能走完百岁的人生，丝毫不敢对时间有些许的侥幸。只是天不假年，还差五年。人生无常也许不能用在祖母身上，毕竟也是近百岁的老人了。只是想起她那豁达的心胸，勤劳的身影，我还是觉得祖母走得早了。死亡在她脑梗倒下去的一瞬间其实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但是真正到了祖母死亡边缘的那一刻，内心的痛还是在往上涌，难以压抑！谁不愿自己的亲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命百岁的走下去！
当我的目光定格在祖母那已经冰凉的脸庞上时，我忽然发现祖母一侧的眼角似乎留有细微的泪痕。不知道是电击的痛苦造成的还是别的原因。我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用纸巾粘去那残留的泪痕，然后慢慢的抚摸着祖母那发凉的脸庞。那一刻我想起了若干年前的某个盛夏，银杏树下的凉匾里，她一边用蒲扇驱赶着蚊子，一边轻轻的拍打，哄着我睡觉。最后她睡着了，我还睁着眼睛在数天上的星星。这一画面在此刻如此的清晰，如昨天，如童年；如微风，如暖流！
不能压抑的痛哭声拉我回到了冰冷的现实，女眷们要开始帮祖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寿衣。我走出抢救室时，时间定格在0点22分。外面的夜和我记忆中的夜是相似的，只是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夜，虽然那个夜也只是停留在我的内心深处，不曾经常触及，可那个夜我的祖母还在，不曾离去！从远处隔着玻璃我瞥了一眼默默忙碌着的女眷们，看不见交谈，就这样沉默着。压抑的氛围始终存在着，没人愿意轻易打破，似乎轻轻的一句话就能吵醒熟睡的祖母。
农村的丧事，过程繁琐而复杂。从祖母被安放到冰棺的那一刻开始，到祖母被送去火花结束，作为长孙的我只是在不停的烧纸，陪着磕头。间歇响起的吹打声，混杂着前来吊丧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的嘈杂声，场面实在是热闹的很。看着远处那棵童年记忆中的银杏树，祖母的身影似乎又回到了现实，还是那么忙碌，还是那么高大。祖母的身高其实我一直不清楚，但我目测肯定有1米70。因为我记得上初中时还没有祖母那么高。这一优良的基因很好的遗传给了我的父亲，也遗传给了我。祖父其实没有多高，不会超过1米68。小时候的事情大多是模糊如梦幻般的，但是祖母拿着面杖追着祖父时，那彪悍的身影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祖父是慈爱的，祖母却是不苟言笑的。祖母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活计，从来就没有个歇时。从她八十多岁还下田就能看出她的一生是劳的，是不能离开土地的。她总是唠叨着田里还有多少农活，房前屋后还有多少菜地空着。总是说如果她还能做得动的话，就要怎么怎么的，仿佛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词语叫休息！又是一阵吹打声把我从恍惚间拉回现实，原来是祖母的几位弟弟到了。看着那几位颤巍巍的老人，那自然流露出的悲伤，以及轻微的哽咽声，许是人间的真情莫过如此吧。我心里忽然冒出了个想法，如果他们再吵得不可开交，争执不下时，该去找谁为他们评理说和呢？在其余人都去吃饭的时候，傍晚的灵堂就剩下不停循环播放的念经声，还有我在边上时不时的烧着纸。看着安详的躺在冰棺里的祖母，我知道是该留住记忆的时刻了。天堂里的祖父，父亲也许早就在准备迎接祖母归天，但人世间的我还沉浸在悲哀中。阴阳相隔的悲哀就在于根本不知道另一边的快乐和忧伤。此刻的祖母是在喝下忘川水准备忘掉今生在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还是在望乡石上远眺人世间，再看一眼她历经了近一个世纪的红尘呢？惟愿祖母一路走好，不再纠缠于人世间的苦与乐，到了天堂，您也不会孤单，那边也有您的亲人在陪伴！
的首，叩首，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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