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前意外获得了一个人过年的特权，这泼天的富贵突然从头顶砸下来，一时不知如何安排。要知道这可是六十余年的头一遭，不用操心年夜饭，不用采买洗煮，不用清洗小山似的杯盘碗盏，最重要的是不用操心一家老小的开心快乐，一举卸下煮妇与情绪保姆的重担，那份轻松喜悦，简直就像意外中彩。
怎么享受这份福利呢？第一反应是约上老朋友们逛街、吃美食，唱K、泡酒吧，或者开个小型party。直到除夕临近，突然意识到机会难得，为什么不一个人享受独处呢？过一个只需满足自己的除夕，天啊，想一想都觉得奢侈。
【2】过年可要美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束鲜花送自己。
买鲜花很容易，但那是平时。除夕临近，花市是否开张可是个大问题。头天一早骑上共享单车直奔花市，谢天谢地，花店还在营业。只是鲜花已经所剩无几，几把玫瑰与铃兰孤单地立在瓶中，但我一眼就被粉嫩的铃兰花摄住了魂魄。怎么会有这么娇艳鲜活的小喇叭？靠过去小心翼翼抽出一束，唯恐一用力铃兰就会香消玉殒。问店员这么娇嫩还能开几天，答曰如果不开暖气，三四天没问题。立马庆幸家里暖气已关，顺手又抽了一束满天星来搭配。捧着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贴着花朵轻轻一嗅，好特别的花儿，看上去娇滴滴的，香气里却透着辛辣劲儿。卖花女见状，欢天喜地的说好看好看，与你的肤色正般配。难得买卖双方都开心，即便她说的是商业术语，我也决定照单全收。对她嫣然一笑，抱着花扬长而去。
陈冲曾在和鲁豫对谈时说她只爱鲜花，讨厌假花。鲁豫也点头称是。我想是鲜花具有的生命力吸引了她们吧。美是有力量的，我跟她们也一样。
回家把铃兰插好，摆在餐桌中间，一时蓬荜生辉。每一朵铃兰都在欢快地播报：除夕快到了！
【3】第一愿望充分满足，接下来是满足第二个愿望——来一场与岩茶的约会，尽情享受一个人的下午茶。
除夕上午美美地睡了个大懒觉，直到日上三竿，起来慢慢煮一碗醪糟鸡蛋小汤圆，撒几粒鲜红的枸杞，又香又甜又养眼。
午后的阳光明媚和煦，照得阳台上的玫瑰花异常娇媚。一朵白云在窗外守候，好似期待着茶香溢出的那一刻。这样的场景，适宜深情浪漫的音乐。点开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就让大提琴娓娓述说。音符流淌的时候，一个人的下午茶徐徐启幕。
细心挑了两泡好茶：枫树窠老枞与九龙窠肉桂。枫树窠是老朋友了，由它开路，涤尘除垢，可以充分打开味蕾。一个人细斟慢饮时，一年的悲喜浸入茶汤。人泡茶，茶观人。两两相对，无须客套假装。和百年老枞对话，六十余年的岁月反倒有点单薄，很像沸水激荡后的第一冲，有香不浓，有味略淡。于是饶有兴致地探问起枫树窠老枞度过的百岁时光。老枞不急不徐语气沉着，一杯又一杯，我听出了那些跌宕起伏与峰回路转的每一个关口。也有风和日丽的时候，兰花开在幽壑，古树挺拔在风中。等它讲完时，满杯粽叶香已将我的眼耳鼻舌全部占据，齿颊间如甘泉洗过，正宜九龙窠肉桂过来蜂飞蝶舞。
自从去年秋天在麻粟喝过了不远复先生泡的九龙窠肉桂，对它的幽隐淡雅就开始念念不忘。年前购茶时，九龙窠肉桂早早被我列入必购清单。只是好岩茶都有个性，泡过两次，它对我似乎有所保留。除夕由它来压轴，想来它会倾其所有。
果然一开场，九龙窠肉桂就成了散花天女。彩袖飞舞，缤纷的花朵从空中纷纷洒落。花不着衣，只在云间飘浮，一时让人疑心是维摩诘大驾光临。三杯之后，又怀疑波提切利携春神已然莅临，那件举世闻名的锦袍上鲜花怒放，一时花香盈室，春意荡漾。好岩茶的香不是浅薄的浮香，而是花香果香与茶汤的完美融合。每饮一口，都会想到水乳交融这个成语。更确切的说，是水和油交融后形成的香乳。水和油怎么可能融合呢？好岩茶就有如此神力，能将花瓣粹取的花油与甘泉合而为一。这样的香乳，不浓不腻，清透丝滑，悠香淡远令人欲罢不能。当它穿过齿缝的时候，不光口舌连带着心灵也一并被梳洗得妥妥贴贴。
木心说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也许他有些悲观。而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时刻刻总发生在与好茶相遇的瞬间。激动让我欲哭，感动又让我欲笑。好在一人独饮不必担心形象，一切只有茶知道。
【4】两泡茶喝得我心醉神迷，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煮一碗雪白的鱼丸，配上碧绿的豌豆尖，再斟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衬着粉红的铃兰，一个人的年夜饭顿时五彩斑斓。
但年夜饭只是序幕，我的除夕大餐要放在午夜时分。夜色深浓时换上鹅黄色的羽绒服，衬一条乳白色的休闲裤。迎新，就该这样青春。揽镜自照，还是缺了点什么。转身寻一副淡绿色的耳坠挂上，完美无缺。除夕第三愿即将满足，必须如此正式隆重。
什么也不带，抓起车钥匙就下了楼。车子发动的一刹那，忽然有点激动。女人，要经过多么漫长的时光，才能拥有今夜的奢侈——只向灯火阑珊处飞驰，不设限无目的，与音乐同在，直到新年的钟声响起。
城市的夜，灯火辉煌。大街上人们仍在熙来攘往。本以为可以独拥城市的繁华，不曾想有这么多人共享。独处果然是奢侈。
把车拐到天府广场，就从城市的心脏出发，逃离人海，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自由飞驰的感觉真好。车载音响可以自由调节，车速可以依音乐的节奏加快或者放缓。当《春之声圆舞曲》骤然响起，路旁的烟火也在乐声中翩然翻飞。“啊，春天穿着魅力的衣裳，同我们在一起，我们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忘掉了恐惧和悲伤”……欢快的旋律，令人欣喜雀跃，右手情不自禁随节拍挥舞，就当自己是伟大的乐队指挥。
一路向前，不导航不设目的地的行程，带着一丝探险的紧张与刺激。想到无数人正在觥筹交错中重复热闹，我却这样独享夜风、灯河与音乐，居然有点小小的骄傲：我终于打破了几十年不变的程式，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特别的记忆。往后余生，这个除夕必将令我时时回味，因为它绝不会混同于那些不断重复的除夕。如果人生就是一个一个记忆的碎片，这个除夕定是闪闪发光的那一片。
渐渐地，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身后，路上的汽车也没了踪影。城市的夜终于为我独有，只剩下两排雪亮的路灯仍在忠诚守护。这样的时刻正可尽情放肆，既不用担心音响太大惊扰了邻人，也无须顾虑车上有人抱怨这是噪音。把音响开到极限，放慢车速，等待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辉煌壮丽的开始。然后，一任自己被那些绝望的呼喊，忧伤的述说、喜悦的泪漪与胜利的狂喜包围淹没，如一尾游鱼潜入海底，在深邃的海洋里随性遨游。一直好奇，是什么让看上去文弱的老柴拥有如此排山倒海的气势，又是什么让他能够这样柔肠寸结？要经过多少磨难，才能如此深情地拥抱命运？要有多么巨大的勇气，才能这样直面惨淡的人生？老柴此曲写于他兵荒马乱的时节，经济压力与敏感的心灵使他备感痛苦。作品完成后又遭到音乐权威鲁宾斯坦的严厉批判，要是雪上加霜。但音乐成为他的救赎，当他用音符渲泄情感时，痛苦成就了他的生命。
一遍又一遍，聆听着这首著名的钢琴协奏曲，只有如此丰富的古典音乐，才能完美诠释六十余年的人生感悟。老柴用音符揭示了生命的奥秘：生而为人，少不了遭遇风刀霜剑，但也会拥有鸟语花香的季节。直面命运交付的一切，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
长长的灯河已在乐声中隐没，前方是沉沉的黑夜。天地合而为一，仿佛洪荒初始。小车成为我的坐骑，驰骋在天地间，自由，在一个人的除夕悄然降临。
【5】回程时没有加速，恋恋不舍的是自由自在的感觉。摇下车窗，让夜风拂过发烫的面颊，此时，路旁再度升腾起璀璨的烟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知道，过年了！
转瞬间，乙巳蛇年已成陈迹，迎面而来的是丙午马年。除夕，除旧迎新。脱去陈旧的条条框框，满城烟火中我的加冕典礼隆重完成：成为自己的女王，就在这个除夕。
城里的霓虹依然在闪烁，车里的音乐已变成《乘着歌声的翅膀》。让温柔浪漫重新将我包围，生命如此美好，就像恒河岸边的月光。
回家时已是凌晨时分，这才发现，忙于自己的女王加冕，竟忘了跟众亲友恭贺新年。不要紧，没有谁是他人生命里的不可或缺。
享受一个人的除夕，将我的内心塞得满满当当。独处，一样可以丰饶富足。
2026/03/13完稿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