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西亚与希腊半岛三地隔海相望,因此在文化上走在前面的埃及和西亚,当然对于希腊会发生若干影响,但希腊超越了埃及和西亚,从神权和王权到人权的超越。希腊人最可爱和最了不起的成就就是他们意识到了人类才是万物之主。另外,希腊人不仅才思敏捷多才多艺,而且无所顾忌,无拘无束,对世人所说的道德上的问题毫不在意。在他们未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之时,各地之人皆在自己创造的神明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然而希腊人给人类带来了一种崭新的理念,那就是肯定了人之为人的尊严。
先谈雕刻,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一提到希腊艺术,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它的雕塑。尤其在伯里克利时期,著名雕塑家菲狄亚斯监督完成了帕台农神庙、雅典娜神庙等千古留名的艺术瑰宝,作为菲狄亚斯的好友,伯里克利即是个精明的政治家,又是一个积极提倡文化艺术事业的人,他说:“我们没有忘记使疲惫了的精神获得休息,我们是爱美的人。”
希腊雕塑家在艺术上最大的成就,是对于人体美的发现,但这又是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希腊人学会了纯真地看待裸体,不论是在希腊人以前或以后,古希腊代表性的雕塑作品。在希腊人看来,“健全的精神必然寓于健全的身体。”人们在迎神游行时,可以裸体而舞;在战斗和竞技时,更是完全不穿衣服。由于整个希腊社会都崇尚体育竞技,因此在古希腊,体育与艺术也有着紧密的联系,他们的结合就像是身体与灵魂的结合,水乳交融、珠璧交辉。所以,雕刻名作之一的《结胜利带者》,因为运动员是赤身裸体的,所得的奖品就只能绑在头上。还有《刮汗污者》,也因为赤身竞赛时汗水沾满污泥,需要时时用一块刀形的薄板刮去污泥,才好继续比赛。
不少以神话为题材的作品,事实上是反映了对于竞技和战斗的歌颂,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庙两端门顶的山花上,东面的雕塑群像表现的是珀罗普斯赛车的故事,主持比赛的宙斯站在正中,一边是年老的俄诺玛俄斯国王和王后,另一边是年轻的求婚者珀罗普斯和公主,年轻人必须在与国王的赛车中取胜他俩才能结婚,否则珀罗普斯就要死于国王的矛下,群像选取的是比赛之前沉静的场面,为的是和另一边的群像形成对比。因为西面山花上表现的是一个激战的场面,阿波罗站在中间正指挥拉皮特人,打败了一群在婚宴上酗酒闹事,妄图抢走新娘和女宾的半人马怪。
有件公元前5世纪中叶被称作《昂弗拉的阿波罗》的男裸雕像,据记载,这件艺术品原先是为一位蝉联三届冠军的拳击家所作的纪念像。著名的米隆创作的《掷铁饼者》,当然也是一件运动员优胜的纪念碑,直到两千多年以后的今天,它还被当作体育运动最好的标志。米隆标志着公元前5世纪雕塑艺术进入了成熟期,他的雕像选取的是铁饼摆回到最高点,即将抛出前的一刹那,就是所谓“引而不发”的状态,处在矛盾的高潮中而显得更有吸引力,在这件静止的雕塑里,作者把握从一种状态转换到另一种状态的关键环节,以达到在心理上使人获得“运动感”,为后代艺术家创造了成功的范例。掷铁饼者张开的双臂像拉满的弓,也增加了“发射”的联想。铁饼和头部的两个圆形,左右呼应,落地的右腿如同一个轴心,使弯曲的身体保持稳定。所有这些都显出了相当精湛的艺术匠心。
希腊艺术在表明人的现实感方面,确乎大大超越了其他民族和前代的艺术,这是由于艺术家对生活中的真人做了敏锐和深入的观察。但是画家或雕刻家创作的时候,却并不是完全“模仿”眼前的对象,显然,希腊雕像是在综合了生活真实之后,创造了一种经过提高和理想化了的美。假使有人觉得今天的希腊人很少像古代雕像那么完美,那是因为他不了解,古典艺术根本不是真人的如实摹写。
正是处于朝气蓬勃时期的希腊人,才能够以一种坦荡无邪的态度去对待裸体形象,给人以健康的纯洁的美感,这是后世人很难做到的,因为习俗和心理习惯已经不同了。
在希腊人看来,神不过是更强健、更聪明、更理想的人,这也正是艺术形象追求的理想,一个心灵和肉体都发育得完满而均衡的人。例如,掌管美和爱的女神,阿芙罗蒂(罗马人叫她做维纳斯)。在许多美神的雕像中,则以《米洛斯的维纳斯》名气最大。屠格涅夫在一篇小说里说:《米洛斯的维纳斯》比法国大革命的《人权宣言》更不容怀疑。意思是说,在保卫“人性的尊严”方面,它也许更有力量。的确这个半裸的女性雕像,虽然优美、健康、充满活力,可是并不给人以柔媚或肉感的印象。她的转折有致的身子,显得大方甚至“雄伟”;沉静的表情里有一种坦荡而又自尊的神态。她不是他人的奴隶,所以无须故意取悦或挑逗别人,她也不想居于人们之上,故也毫无装腔作势盛气凌人之感,在她面前,人们感到的是亲切、喜悦,以及对于完美的人和生命自由的向往。这也许就是屠格涅夫把她和《人权宣言》相比的理由吧。
另外,希腊化时期雕塑典型作品《拉奥孔》同时包含了三种不同的感情,这在雕塑作品中很难得,父亲刚受蛇咬仍奋力搏斗,引起人们的恐怖,左边的小儿子被缠窒息,即将气绝,引起人们的惋惜和同情;右边的大儿子并未遭蛇咬,似乎有可能逃脱,引起人们的畏惧。温克尔曼曾有如下论希腊雕刻的名句:希腊杰作的一般主要的特征是一种高贵的单纯和一种静穆的伟大,即在姿态上,也在表情里,就像海的深处永远停留在静寂里,不管它的表面多么狂涛汹涌,在希腊人的造像里那表情展示一个伟大的沉静的灵魂,尽管是处在一切激情里面。在极端强烈的痛苦里,这种心灵描绘在拉奥孔的脸上,并且不单是在脸上。在一切肌肉和筋络所展现的痛苦,不用向脸上和其他部分去看,仅仅看到那因痛苦而向内里收缩着的下半身,我们几乎会在自己身上感觉到。艺术家必须先在自己内心里感觉到他要印入他的大理石里的那种精神的强度。
我们今天之所以承认希腊伟大,并不在于他有多少神庙和雕塑,而在于它为人类贡献的那些思想、智慧以及知识。所以,即使雕塑被毁灭了,但我们还有他们的陶器、音乐以及戏剧艺术。
古希腊的生活本身是充满美感的,各种文化形态中都体现了美的形态、美的特征,其中,雕塑、建筑是以空间凝固的形态来表现美,将美的姿态、美的瞬间展现给众人,还有一种美是通过时间的流动展现的,这就是希腊的文学,包括史诗、抒情诗、悲剧、喜剧等。其中尤以古希腊悲剧最为世人熟知。
古希腊悲剧中描写的冲突往往是难以调和的,如人与命运、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几乎无处不在的尖锐矛盾。这一切反映在古希腊悲剧中,便构成了种种惊心动魄的冲突场面。虽然他们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失败了,但其精神会永存于世。所以说,古希腊悲剧产生的戏剧效果并非是真的悲,而是一种对剧中人物苦难遭遇的深刻同情,或是一种对人生意义的深刻反思,以及渴望掌握自己命运的意愿与勇气。
哲学家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指出:太阳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的梦与醉的两种形态,阿波罗是代表秩序、理性、乐观的太阳神,体现在梦幻之中,代表的是人类社会中的文明与美;而狄奥尼索斯代表的是一种疯狂的、粗野的文化,受到民间的喜爱,在对酒神的祭祀中,民间百姓往往会成群结队、且歌且舞、以酒助兴、情绪亢奋、癫狂,无视一切神圣的法则,在酣醉忘我的状态中追求精神超越的快乐,个人在其中感觉到的也不是道德与法则规范下的自我,而是在释放长期压抑的自我。在这种释放过程中,人们才会感到一种与宇宙本体相融合的神秘体验。在尼采看来,太阳神仅仅停留在外观上,他就像一个迷幻的梦,以美丽的面纱掩盖着苦难世界原本的狰狞面目,不去探究世界与人生的真相。但梦终究会醒来,美好的梦境常会被严酷的现实打碎。太阳神营造的美好、高贵、完善的世界,不可能永远掩饰生活的苦难。酒神则恰恰相反,他解开了太阳神编织的美丽面纱,直面世界与人生的本来面目,最终实现了人与自然的融合,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解脱,载歌载舞、如痴如醉,达到疯狂的状态,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也由此打破,人们完全处于一种忘我的境界,并从中获得不可言状的快感。
尼采认为希腊文明的完美并非产生于人们内心世界的和谐,而产生于内心的痛苦以及对痛苦的浪漫超越。酒神象征着情绪的放纵,对酒神的崇拜是为了追求一种解除束缚、复归原始状态的体验,获得与世界本体融合后的最高程度的快乐,所以酒神状态是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癫狂状态。而音乐艺术就是在酒神的冲动和癫狂状态中产生的,当人生处于痛苦与悲惨之中时,酒神冲动和癫狂的状态可以将这种现实状态真实地展示出来,揭示太阳神艺术更深的根基,使个体在痛苦与消亡之中回归世界的本体。所以尼采认为,悲剧产生于太阳神与酒神的结合。
古希腊悲剧中总是蕴含着非常明显的命运主题,命运也意味着人的局限性,这样的悲剧更像是古希腊人对自身与世界关系的反思,是对人的局限性与世界的无限性的表达,每个人都有不可预测的命运,这即是舞台上表演的悲剧内容,也是现实生活中人生的常态,即便是普罗米修斯这样能够预知未来的神明,也同样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和支配,故而他才会在痛苦的磨难中深深地感叹。
命运不仅是人类无法摆脱和改变的,也是神灵无法摆脱和改变的,就像奥狄浦斯说:“我们不可与命运抗争。”作为客观的现象世界背后的一种抽象的本质或规律,作为一种普遍性的东西,命运是建立在形象思维基础之上的,是古希腊神话和古希腊悲剧无法真正把握的。因此,对于古希腊人来说,命运是不可理解,无法改变的。黑格尔就曾指出,命运在希腊神话中是一种“较高一级的东西”,它“对神和人都有约束力,但本身又是不可理解的、不可纳入概念的。”神话传说和悲剧中这种扑朔迷离的决定性力量只有在古希腊哲学当中才会以不同于神话表象语言的另一种语言—抽象的概念语言得以明确表述,这就是希腊哲学追问的世界“本原”或“逻各斯”。古希腊悲剧将观众的眼光,尤其是将那些聪明睿智的观众的眼光从悲剧展现的表象引向悲剧背后,促使这部分人发现悲剧蕴含的更为深刻的内容,这就为哲学的兴盛奠定了基础。
古希腊悲剧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悲剧,它并未将悲剧看成人滥用自由意志的结果,而是将悲剧理解为生存或生活的一般规律和某种终极性的宿命,是人的自由意志与命运之间的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面对命运,人类无能为力,这恰恰证明了人类的渺小,证明了人类能力的局限;我们认为自己无所不知,而事实上我们的智慧是有盲区的;我们认为自己能力无限而事实上我们在一股被称为命运的巨大力量面前束手无策,这对人类智慧的提升起到极大的启发作用,人们常称自己是世界的主宰,然而在命运面前却是那么不堪一击。古希腊人对于人的生存困境,对人性之中的否定性有着十分透彻的认识,即人类不仅有自由意志和创造性,还有孤独、局限和不完善,这就是人生而为人不可逃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