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九)——左棻

20251224(静心而论2190):

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九)——左棻(fēn)

        左棻(约253年-300年),一作左芬,字兰芝,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她出身世代儒学传家的书香门第,父辈潜心经术、不慕荣利,在临淄一带素有清誉。其兄左思,乃是西晋文坛巨擘,以十年之功著《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的文坛盛景;左棻则凭卓绝才情,与兄长并称“二左”,跻身魏晋女性文学的代表行列,亦是晋武帝司马炎后宫中一位特殊的“御用文人”。

        在醇厚家风的熏陶下,左棻与兄长左思自幼便浸润于典籍翰墨之中,晨昏诵读,寒暑不辍。兄妹二人的成才之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轨迹。

        兄长左思年少时痴迷书法与琴艺,奈何悟性稍迟、技艺难精,屡遭邻里亲友戏言“左家郎难成大器”。他生性坚韧,闻此非但不馁,反而焚琴毁笔,发愤专攻文辞。他闭门谢客,潜心十年构思,数易其稿,终成鸿篇巨制《三都赋》。赋成之日,名士皇甫谧为之作序,张载、刘逵为之作注,一时间洛阳城中文人士子竞相传抄,纸价为之暴涨,“洛阳纸贵”的典故自此流传千古。

        与兄长的“大器晚成”不同,左棻自幼便显露过人天资。她耽于书史,过目成诵,九岁便能吟诗作赋,笔下文字清丽雅致,意蕴深沉,远超同龄子弟。成年之后,其文名更是远播临淄,时人赞其“文辞婉妙,有咏絮之才”。彼时女子受教育机会寥寥,文学创作更被视作“分外之事”,左棻却能在翰墨之间崭露头角,其才思之敏捷、笔力之遒健,在西晋女性文人群体中已然冠绝一时,灼灼其华,难掩锋芒。

        西晋泰始八年(272年),晋武帝司马炎平定东吴,一统天下,四海升平。这位帝王的选妃标准,迥异于前朝君主耽于美色的偏好——他既看重女子的姿容体态,更欲网罗天下有才之士入侍宫中,以此装点文治,彰显太平盛世的儒雅风韵。

        当武帝听闻临淄左氏有女名棻,才情卓绝,文名远播,当即下旨将其召入宫中。入宫之初,左棻被封为修仪,后因文才出众,深得武帝赏识,又擢升为贵嫔,宫中皆尊称其为“左贵嫔”。这本是世人眼中一步登天的荣耀,却成了左棻一生悲戚的开端。

        据史书记载,左棻“姿貌平平,体弱多病”,既无倾城之貌以邀帝王恩宠,亦无强健之躯以周旋于波谲云诡的后宫。晋武帝后宫佳丽多达万人,常乘羊车游荡,停到何处便在何处过夜,而左棻的居所,始终未曾迎来帝王的羊车。她自入宫之日起,便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居于偏僻清冷的“薄室”之中,门前冷落鞍马稀。武帝对她的“礼遇”,不过是将其视作宫廷之中一件精致的“文学摆设”:每逢宫中庆典盛筵、天降祥瑞吉兆,或是帝后出游巡幸、宗亲宴饮雅集,左棻皆需奉诏作赋咏颂,以逞文辞之美,为皇家场面添上几分风雅。

        她远离了朝堂的刀光剑影,亦避开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却也因此被生生剥夺了寻常女子相夫教子、共享天伦的平凡幸福。漫漫永夜,唯有孤灯一盏相伴,窗外是宫墙高筑,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更添寂寥。她只能在深宫内苑的寂静之中,以笔墨为媒,将满腔幽思诉诸笔端。

        在孤寂漫长的宫廷岁月里,奉诏撰文成了左棻的日常要务。然而,她的文字从未沦为纯粹歌功颂德的工具,纵使是应制之篇,亦饱含着女性独有的细腻情思与对命运的叩问。其现存诗、赋、颂、赞、诔等作品二十余篇,多收录于清代严可均所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其诗则见于逯钦立编纂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皆是她一生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

      《离思赋》堪称左棻的压卷之笔,亦是她一生心境的真实写照。彼时武帝命她作一篇“愁思之文”,她不假思索,落笔成文。赋文开篇即以“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自谦,褪去才女光环,尽显布衣女子的质朴本色;笔锋一转,便铺陈出深宫生活的孤寂寥落:“宵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长夜漫漫,愁思辗转难眠,唯有魂魄飘荡,直至东方既白;“怀戚戚之多伤兮,乘秋气之凄恻”,萧瑟秋风吹过窗棂,卷起帘幕,更裹挟着心中悲戚,令人肝肠寸断。

        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桑梓的眷恋,对兄长左思的思念,以及身处樊笼、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戚。她在赋中直言“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将深宫女子的绝望与悲怆写得入木三分。钱钟书先生曾评价,寻常宫怨诗多写盼君恩临幸,唯有左棻的《离思赋》,独抒对亲情的渴望与对宫廷生活的厌倦,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除《离思赋》外,《白鸠赋》亦是左棻的代表作。彼时白鸠现世,通体雪白,姿态翩跹,被朝野视作天降祥瑞,武帝遂命左棻作赋以纪之。彼时诸多文臣所作之赋,多是堆砌辞藻、空泛谀颂,唯有左棻落笔独具一格:她摒弃了浮华空洞的谀辞,以典雅庄重之笔描摹白鸠“素羽皎皎,玄趾亭亭”的翩跹之姿,兼述“王者德及鸟兽”的盛世气象,辞藻华美却风骨凛然,尽显文人本色。武帝读罢,亦赞叹“左贵嫔之赋,清丽而不媚俗,真才女也”。

      《感离诗》则是左棻直抒胸臆之作,亦是兄妹二人骨肉情深的见证。左棻入宫后,左思亦迁居洛阳,然宫廷阻隔,兄妹二人难得相见。左棻在诗中写道“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寥寥数语,将别离后的思念与酸楚写得哀婉动人。而左思亦作《悼离赠妹诗》二首遥相呼应,兄妹二人一诗一赋,笔墨传情,成为西晋文坛一段佳话。

        左棻的《啄木诗》,亦是咏物言志的佳作。诗中云“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无干于人,唯志所欲”,她以啄木鸟自喻,借其不扰他人、随心而居的习性,寄托自己身处深宫却渴望超然物外的心境,笔调质朴,意蕴深远。

        左棻的文风,清丽婉约,质朴真挚,自成一派。不同于建安文人的慷慨悲凉,亦别于太康诗人的绮靡浮艳,她以女性独有的视角观照人生,于工整的格律与典雅的文辞之中,融入对命运的思索,在西晋文坛中独树一帜。

        钟嵘在《诗品》中将其诗列为中品,称其为“女才子之英”;清代文学家李慈铭亦言:“左贵嫔之赋,虽囿于宫闱,然其情真,其辞切,非寻常应制之作可比”;近代学者陈寅恪更赞其“以女子之身,跻身西晋文坛,其志可嘉,其才可敬”。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代社会,左棻以一介深宫女子之身,凭借扎实的文学功底与真挚的情感表达,在男性主导的文坛占据一席之地,实属难能可贵。她的作品,不仅是西晋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更填补了女性文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诸多空白。透过那些清丽的文字,后世得以窥见古代女性的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她们并非依附于男性的附庸,亦有对自由的向往、对亲情的珍视、对命运的叩问。左棻以笔为刃,剖开了深宫生活的繁华表象,道尽了女性在封建礼教束缚下的无奈与悲怆,其文字的价值,早已超越了文学本身。

        纵览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史,左棻以其卓然不群的才情,与西汉班婕妤的《自悼赋》、东汉蔡文姬的《悲愤诗》遥相呼应,共同书写了女性文学的璀璨篇章。她如一朵绽放在深宫寒苑中的幽兰,纵使无人欣赏,无人问津,亦以清雅之姿,默默吐露芬芳。

      永康元年(300年),左棻逝世,陪葬于洛阳峻阳陵。1930年,其墓志铭在洛阳出土,现藏于偃师商城博物馆,不仅证实了她的生平细节,更确认了晋武帝峻阳陵的大致位置,成为研究西晋历史和左氏家族的重要实物资料。

        千载之下,当我们再次翻开那些清丽的辞赋,仍能感受到深宫寒苑中那一缕幽兰的芬芳,仍能听见一位才女在历史深处的喟叹与低语。她的文字,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封建时代女性的命运悲歌,亦映照出一颗在困境中坚守本心的灵魂。

        左棻的才情与命运,跨越千年时光,仍在被后人不断解读与演绎。在现代流行文化中,桌游《三国杀》便将她塑造为晋势力的武将角色,其技能围绕“赋”“颂”“诔”三种文体展开,如“颂”可增加队友出杀的目标,“诔”能在队友濒死时施以援手,精准贴合了她作为宫廷御用文人的身份,也让更多人得以知晓这位西晋才女的传奇。

        若将左棻与同时代的谢道韫、前代的班昭等女性创作者相较,更能窥见不同时代才女的命运轨迹与文学风貌——她们或隐于闺阁,或困于宫廷,却皆以笔墨为舟,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了属于女性的独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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