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活着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我还活着,想死的念头儿依然没有动摇。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李明死后不久我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严重到随时可能会死。

我十分确定地告诉心理医生,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死之前我是正常的,至少没怎么想过死,他那该死的、无比荒诞的死法是我生病的唯一诱因。严谨的医生总是会问我,什么叫“没怎么想过”。我承认,可能偶尔的确想过,但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执着。

医生们总会不厌其烦地问我李明笑死的细节,比起我的病情,他们似乎更加关心已不需要帮助的李明。我帮李明妻子打官司的话题早就上了热搜,视频被一些无良媒体拼接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知道李明是怎么死的,但没有人知道李明的死远没有网络上流传的那样有趣。我尽量以局外人身份客观地重现李明的死亡过程,任何人的死亡都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李明的死刚好证明了这一点,他先是严肃地看着镜子,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然后就突然笑了,笑的时间要短一些,笑着笑着就死了。他的死就这么简单,单调甚至有些无趣。医生们总是不相信我的话,他们觉得我在刻意掩饰什么。甚至有医生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作,把李明的死做成经典案例,用于临床教学。

可能是律师的职业让我过于理性,我虽陷入李明死亡的阴影无法自拔,却怎么也描述不出他那张笑或者不笑都毫无表情的脸所表达的丰富内涵。亲眼见到事件当事人的兴奋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在医生们眼底最初的兴奋消失之后,我就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患者。或许这就是心理医生异于常人之处,他们身份的转换像是多重人格一样跳脱。

毫无例外地,医生们都会质疑我跟李明的感情。我承认,李明死前我们很少联系,确切地说,是很久都没有联系了,可这并不妨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性格一向如此淡漠,这跟感情没有关系。就医的过程是痛苦的,在我一次次故作镇定地揭开伤口,一次次在脑海中放大李明笑死前后眼底的决然和无奈后,得到的结论却只有一个,医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不得不暂停工作,离开住了很久的城市,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只是想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去过寺庙,可惜没找到记忆里遇到过的大师,在佛前供养的灯没有驱散心头的阴霾,或许它只能照亮李明。阴差阳错地,我又经历了另外一次死亡。

张晓明的死本身没有什么,他甚至算不上我的朋友,连他妻子也算不上,如果不是他死前要求见我,而我又同意了这次见面,这件事可以说跟我毫无关系,我原本是不需要这么纠结的。跟李明死一样,张晓明的死表面上是意外,实际上也是他自导自演的悲剧。明明无法体悟李明和张晓明面对生死时抉择时的心态,我却不可逆转地在步他们后尘,这才是让我真正无法释怀的。

和张晓明相比,李明是幸运的,他笑着笑着就死了,应该没有经历什么痛苦,至少没有肉体上的痛苦。张晓明的死要惨烈得多,他精心设计的车祸出了意外,本该带走他生命的事故却把他弄成了高位截瘫。很多人死里逃生后会选择跟自己和解,但这些人里绝对不包括张晓明,和他见面时,他眼里有不甘,有决然,有坚定,唯独没有庆幸。尽管张晓明很笃定他一定会死,但以他当时的状况而言,成功或许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一个脖子以下毫无知觉的人是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生死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张晓明已经成了自己命运的看客,我当然不能残忍地对他说出我认为的真相,这无疑是悲剧中的悲剧。从张晓明的病房离开后,我的这一想法再也没有动摇过。没想到的是,几天后,我真的收到了他的死讯。

张晓明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低估了他。直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一个吃饭都要靠鼻饲,除了眼睛几乎什么都控制不了的人是怎么控制住自己不再呼吸的。

张晓明的死加重了我的焦虑,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成为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愿意多想,至少眼前我还活着,只是有点害怕天黑。天一黑,总会有一盏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烛火在看不见的水面上漂浮,奄奄一息的火苗儿忽明忽暗,随便来阵什么风,都可以把它吹熄灭,偶尔也会一下子蹿得老高,可怎么看都像是回光返照。我毫不怀疑,它最终也会被看不见的水淹没,唯一不确定的只是时间。黑暗中,我常常无意识地张开嘴,想吹一口气结束它的挣扎,也许根本用不着吹气,稍微深一点的呼吸就可以将它湮灭。

一次次屏住呼吸,咽下那口快要吹出去的气后,我知道自己是懦弱的。没有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却实实在在地活着,不能说是苟延残喘,可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笑话。

熟悉我的朋友可能并不会过于意外,他们会将我的活着归结为胆怯。我也不止一次扪心自问,到底是没有勇气活,还是没有勇气死?幸运的是,我已经没什么朋友了,李明算一个,张晓明暂且算成半个吧,他们都死了。

得知张晓明的死讯后,我停下车对着他家的方向拜了拜,算是最后的告别。忽然没了自驾的心情,我找最近的物流把车子拖了回去。

躺进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我开始在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旅途上颠簸。

02

记不清颠簸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一站,我打算改变行程,回趟老家。

我并没有想家,说实话,我很久没有过想家的感觉了。近些年,我回家越来越少,不是担心父母催婚,在我三十五岁那年,弟弟儿女双全后,他们再也没催过我了。当然,也不是在意村里人异样的眼神,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阿尔茨海默,那些曾经的发小、邻居甚至是长辈都渐渐成了想不起名字和过往的陌生人,我从来不会在意陌生人的看法。令人难过的是,从某一次回家开始,我忽然找不到能让内心平静的力量了。应该就是外婆去世的那次,我回家后弄丢了童年,疑似阿尔茨海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当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个游子对家该有的迷恋时,我背着一口看不见的井,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浪。

其实算不上改变行程,我本来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想回家是因为母亲的一通电话。

母亲是善于观察的,三姑六姨哪家杀只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母亲的电话,就像是鲜活的乡土故事,开始听的时候新鲜,听多了也会无趣。那天也是一样,我斜倚着绿皮火车的铺位隔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母亲的唠叨,一边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发呆。

尽管火车上的信号有些差,我还是从母亲的话里听到了“高位截瘫”四个字,也许是张晓明的原因,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追问了一句。其实是我急了,即使不问,母亲也会讲完的,我收回了飘在窗外的目光,好像这样就能表明自己的专注。

得到了我的回应,电话那头的母亲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又讲了半个多小时。同样是车祸,同样是高位截瘫,主角也是一个我应该认识的同龄人。不得不说,没读过什么书的母亲天生就有讲故事的天赋,这样一件虽说不上寻常可以并不过于特别的事,从她嘴里讲出,竟然能带上一点传奇色彩。

我的敏感应该是遗传自母亲的,她在我不多的话里捕捉到了我对这件事的兴趣,顺势让我回家看看。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也许是因为张晓明,也许是因为母亲所讲的故事和它的主人公,也许是别的什么。

辗转几次,我坐上了通往老家小站的火车,二十多年过去了,在呼啸往来的高铁群中,这班车倔强地保持着不到百公里的时速。看了看时刻表,其实还是提了速的,比当年快了两个小时,如果不晚点,十八个小时后,我就能在火车站坐上回家的汽车。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渐渐变得广漠起来,我不太愿意用荒凉来形容,这个词更应该用来描述我的心境。咔嚓咔嚓的车轮碾轧着我的心跳,脑海里不自觉地闪现着一些过去的片段,我努力回忆母亲口中那个叫F的发小,暂且称他为发小吧。请允许我用F代替他的名字,跟李明、张晓明不同,F还活着,我不想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母亲的意思,F应该是我小学同学,算起来,应该快三十年没见过面了,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是正常的。想来想去,除了偶尔听老家人提到过他的名字以外,我几乎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记忆。其实,我也想不起来在母亲之前,还有谁跟我提起过他。

母亲说,F小学没读完就出去混社会,道儿走偏了,听说还因为偷盗被劳教过,最后也没找到媳妇。前些年,他爸妈见人就念叨,F在外面当大老板,出人头地了,过年会领着老婆孩子回来看他们。年年念叨,可一到过年连F的影子都见不到,更别提那不知在哪里的老婆孩子了。这样念叨了有十来年,F也没回来。再后来,人们一见到他父母就开玩笑,F过年要不要带老婆孩子回来看你们啊?他父母话都不讲,绕着就走。可谁知,三年前,F真的回来了,不过没有老婆孩子,是一个人回来的。F对别人讲,父母年纪大了,他回来就不走了。

F回村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父母的土地租了出去,整天游手好闲,也不见他干什么正经营生。村里人好奇,觉得他应该在外面赚到大钱了,竟然还有人说他是犯了事躲回来的。

F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没让村里人猜测太久,很快就把自己打造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F的成名不是偶然的,在如今这个时代,他竟然能以碰瓷儿这种几乎绝迹的传统手艺谋生。根据母亲的说法,F碰瓷儿绝对是有技巧的,大家明知道他会碰瓷儿,十次倒有八次能让他得逞。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F终究还是倒在了车轮下面,不知道他想没想过,那一碰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03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走进病房的。

透过胃管、氧气管、鼻饲管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监控线缆,我从缝隙里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张晓明。见我进来后,他明显有些激动,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看得出来,他想要说点什么。我摆了摆手,想着应该是要安慰安慰他的,张开嘴才发现,酝酿好久的开场白竟然忘了。我拼命地把嘴张大,可该说的话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无论我怎么用力,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用照镜子我都能想象得到,应该轮到我脸红了。我有些急了,想闭上嘴,可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会更尴尬。

病床里,张晓明身上竟然还是二十多年前读书时穿的那套衣服,衬衫依旧熨出整齐的折痕,西裤上的裤线也直直地挺着,这么多年还跟新的一样。他笨拙地抬起手,示意我什么都不用说。见他抬手的姿势有些生硬,我担心他受伤,高位截瘫怎么能随便抬手呢?正要阻止他,更诡异的画面出现了。连接在他身体周围的那些管子忽然动了起来,他抬起的手正被几根管子拉着来回摇摆。管子好像向某个方向收缩,张晓明的上身已经被拉直了,看起来像是正常人一样坐在了床上。还没等他坐稳,整个身体都被管子提了起来,在数不清的管线拉扯下,他双脚很快脱离了床面,整个人直直地飘在空中,像皮影也像提线木偶。

除了担心这样的动作会加重他的伤势以外,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好像高位截瘫就应该这样。我连忙紧走两步,来到床边,想扶他躺回床上休息。双手还没碰到那些管子,张晓明的脸突然就变了,先是狰狞,继而模糊,再后来只剩下一片空白。我意识到,面前的并不是张晓明,而是F。虽然我忘记了F的长相,但我十分确定,他就是F。F那张空白的脸上突然伸出两根管子,缠住我的手臂,借力向我的脸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一睁眼,那张脸消失了,病房里的张晓明或者F也消失了。耳边响起了啤酒、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叫卖声。我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胳膊,邻铺的旅客正有些尴尬地收回他的手。我向他点了点头,感谢他把我从噩梦中唤醒。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后背凉飕飕的都是冷汗。车厢里亮起了灯,窗外已是一片黑暗。我坐了起来,对着车窗映出的人影发呆。脑海里一会儿闪过张晓明,一会儿又闪过还未见面的F。

我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在我的世界里发生了他们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联系。

同样被车祸造成了高位截瘫,F跟张晓明一样,既幸运又不幸。张晓明的不幸是必须要死却活了下来,幸运的是终于成功地死了。F的不幸是碰瓷儿把自己碰残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听母亲说,F不仅活着,还活得更好了。想想无时无刻不在寻死觅活的自己,我百思而不得其解。

04

到老家几天,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只要有机会就跟在母亲身后,听她唠叨村里的故人旧事和新人新事。其实,小时候,我是跟在外婆身后的。故人也好,新人也罢,于我都是陌生的。

母亲又讲了很多关于F的事,讲得越多,我越是迷茫。尽管母亲一再坚持,父亲和弟弟也能做证,但我还是没能在我有限的童年记忆里找到F存在过的痕迹。这让我更加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去见他。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下定决心之前,F先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称呼我为老同学,没有过多寒暄,只说听别人讲我回来了,想找我聊聊。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作为老同学,我只能赴约。

F的声音是陌生的,相比声音,我或许对他的脸还更熟悉一些,梦中那张空无一物的惨白的脸还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无论家人给我描述的细节多么丰满详实,我脑海中F的样子依然是那张空白的脸。我不再纠结于他的样子,终归要见一面的。

村子不大不小,我大约记得F父母家住在中间靠北的位置,从我家去他家要经过村里最有名的地标——变压器。村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通的电,修建变压器时,我应该还没有读书,每天都会拉着弟弟跑到村里看热闹。建好的变压器正好在村子中间,像是整个村庄的心脏,我那一代的人,没有人会忘记这座变压器。有外地人问路,不论是谁,回答的话里必定有变压器。那年月,农村条件差,平时大家都省着电用,倒也不觉得什么,一过年,家家户户里里外外都点上电灯时,变压器就开始跳闸。再后来,不但有了电视,有些条件好的人家还要用几百瓦的灯泡,跳闸就更常见了。过年最忙的就是电工和小孩子,我就是那些小孩子中的一个。一停电,我们就跑出家门,跑到能看见变压器的地方,盯着电工用长长的竿子把小臂长短的保险推上去,等全村的灯像天上星星一样亮起来时,再赶紧往家里跑,边跑边看自己家的灯亮了没有。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多年,记得第一年读大学回家过年,除夕晚上还会时不时地停电,春晚要在第二天重播时才能看完整。我不记得当年看电工在变压器下举起长竿的队伍里有没有F,也不知道他流浪在外的那些年,有没有想起过变压器。

想到变压器,我才想起来自己好多年没有在村子里走动了。工作以后,我再回老家几乎就不怎么出门了,开始的时候拒绝一些社交还需要借口,陪父母就是很好的借口,毕竟我常常一两年才回来一次。近十来年,回家已经掀不起波浪,我不出去也不再需要什么借口了。

我有了想要看看变压器的冲动,清晰而强烈。我家住在村子南头,去F家应该会经过那里。我本打算自己溜达着就过去了,出大门拐过第一个弯儿后,就不得不回头求助弟弟。记忆里的茅草土房、低矮院墙都不见了踪影,眼前几乎清一色的绿瓦白墙。回头时,再看看自家的房子,也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喜欢窝在炕头儿,不想出屋了。

在弟弟的引导下,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村子中间,那条每年都要被山洪冲刷的深沟还在,洪水季节刚过,里面却并没有多少泥沙淤积。本该是变压器的位置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水泥平房。弟弟知道我在找什么,告诉我变压器拆掉好多年了,这里现在是一家商店。我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或许是弟弟在旁边,老板认出了我,大哥长大哥短地嘘寒问暖起来。

我心情很差,简单应付了几句,买好水果,走出了小店。逆着冲沟延伸的方向看去,曾经只有青草的远山如今已是树木茂密,看来,村里要慢慢习惯没有山洪的夏天了,冲沟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历史,那时,我不知道哪里还能找到变压器存在过的痕迹。

出了小店后没走多远,弟弟指了指一座略显特别的院子,告诉我那就是F家。我让弟弟先回去,自己向他家院门走去。

F家的房子也是绿瓦白墙,外观有点老旧,房子是他父亲建的,看得出来,应该只是在老房子上翻新的。跟周围各家不同,他家的院墙和大门要矮上许多。

还在我犹豫要不要直接推开大门时,F的声音在一阵狗叫声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05

来之前,我对高位截瘫的所有认识都来自张晓明,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有些刻板的印象,眼前的F跟记忆中张晓明完全不同。

F就在这栋房子靠东的房间里,房间南面是正着院子的双层玻璃窗。冬天采光好还保暖,夏天不会西晒,在我老家,这是一栋房子最好的房间,通常是留给长辈住的。房间的布局跟大多数东北家庭一样,一铺火炕占了一半,剩下的空地上只在靠近东墙的位置有一个一米多高的立柜,柜面上的饭碗看得出来是刚用过的,旁边还有水杯和一些药。匆匆扫了一圈后,我把目光聚焦在火炕上,炕头儿挨着火墙铺着一张防褥疮床垫,垫子上堆放着一条随意卷起的手工旧棉被,让我意外的是,本应躺在上面的F并没有出现在我视线里。

“来了,十七!你看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模样一点都没变。来了就行,还拿啥东西呀,放地上就行。”

顺着F的声音,我在窗前靠近角落的位置看到了一把轮椅,轮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这应该就是F了。

“是啊,差不多有三十年了吧。”我掩饰着自己的窘态,随口说道。

说话间,F的母亲走进了房间,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又顺手从床垫上扯起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揉了揉,有些尴尬地离开了。

F招呼我坐下,炕前面的空地上除了轮椅,没有别的椅子,我只好挨着F的垫子,坐在炕沿儿上。从前,农村房子小,没有什么客厅这一说,家里来客人都是这样坐的,我不出去串门儿,已经很多年不这样坐了,回家都是直接偎在炕里面,还真有些不太习惯了。

“你在南方待时间长了,不习惯土炕了吧?往里面坐坐。”

让客人往里面坐,是老家待客的基本礼仪。我作势往炕里挪了一点。

“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农村孩子。你气色很好,看来恢复得不错,应该快能站起来了。”

“还啥气色不气色的,你看我这半死不拉活的样儿,也就对付着喘口气儿,站,指定是站不起来了。”

听讲话声音,F中气还是挺足的,比之前张晓明的状态强了很多。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眼睛,开始打量着他周围的一切。

轮椅是特制的,扶手和靠背都要比普通的高一些,靠背上还有一个卡托正好护住颈部,面前是一张跟高铁座椅类似的小桌板,上面放着手机支架。像是听话的学生,F的双手自然地放在桌板上,如果在写字楼看见这一幕,妥妥一个颈椎不太好的打工人。我找了半天,他身前身后一根管子都没有。或许是张晓明的形象先入为主,也可能是我的偏见,我总觉得高位截瘫的人应该是挂满管子的。

“怎么会这样?你也太不小心了。”说完后,我就后悔了。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尴尬得想要钻进我脚旁的炕洞子里。

F应该发现了我的窘态,我目光蜻蜓点水般地从他的双眼掠过,仿佛看到了一丝笑意。

“都是老同学了,你不用不好意思。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是咋回事儿,我要在乎那些,早就憋屈死了。也没啥特别的,就是碰瓷儿碰狠了。”

我刚想问,又不是第一次碰,怎么会这样呢?还好,及时闭上了嘴。F也没管我怎么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十七,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愿意这样吗?谁也不想天天让人背后戳脊梁骨不是?可总有人会逼你走到那一步。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不想当好人的吗?”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这跟你还有点关系呢,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给别人插秧的事吧?”

“跟我有关系?插秧?什么事儿?”

“你不会忘了吧?五年级的时候,除了咱俩还有赵四儿和李平,咱们四个人逃学没去上课,跑稻田地给别人插秧挣钱去了。你真忘了?”

别说,F提起的这事儿,我还真有一点印象,我记得是旷课帮别人插过秧,但不记得都是跟谁一起了。F提起的赵四儿和李平,我也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有点印象,旷一天课你就能学坏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跟逃课没啥关系,我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儿。那天我们一共插了二亩地,晚上赵四儿去算的账,第二天告诉我们几个,说主家怪我们插得不好,一放水好多苗漂起来了,只同意给一亩地的钱,还打了八折,最后我们一人分了二十。”

“咱们那会儿都是小孩儿,插不好也正常。”我实在想不起来细节,只能顺着F说了下去。

“根本不是那回事儿,过了几天我才知道,人家给的钱是二百,赵四儿给我们三个分六十,剩下的都进了他腰包!”F的语气中明显能听出怨气。

“不会吧?他有那么多心眼儿?”

“我开始也不信,寻思着他胆子没那么大,后来我找个机会打了他一顿,他全承认了,还把花剩下的五十块钱给我,让我别跟你们说。”

“这么好玩儿?现在看看,这些不都是小事儿吗?”

“是啊,你现在看是小事儿了,当年那可是不少钱。当时我就发现,人就不能太老实,不然就得吃亏。”

对F的悟性,我真的无话可说。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06

还好,院子里那只通人性的狗,适时地叫了几声,我顺势看向窗外。F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门外的行人身上。轮椅本来就是斜着的,他动动眼珠儿自然比我抬头要快一些。

往外一看才发现,坐在炕上的人,目光可以轻松越过矮墙,大门外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哪怕是走过一个孩子,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母亲之前就说过,F出事后人就变了,特别会来事儿,每次从他家门口经过,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见人就让到屋里坐坐。

我不认识院门外经过的路人,F应该是认识的,他似乎想要打招呼,张了张嘴又收回了目光。我的直觉告诉我,F本意是想要讲话的,可能因为我在,又放弃了。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待着也是尴尬,我正想借此机会离开。

“我还能有啥事儿,要搁平时就跟他打个招呼了。十七,你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我只好把欠起来的屁股又坐回了炕上。或许是F的母亲正在厨房烧火,炕面逐渐热了起来,随着温度的升高,一阵淡淡的尿臊味儿飘了出来。我看了一眼炕头儿的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今天可能还没来得及换,多少可能有点味儿,不过你别怕,这又不传染。你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人啊?”F也不避讳,直白得让我赧然。

“你想多了,炕头儿有点热,可能是你妈烧炕呢。”我急忙向他解释。

“出事后我总是会把事情往坏处想,越想越后悔。如果之前我能像现在这么小心,可能也不会出事。”

“具体怎么回事?你还没告诉我呢。”

“你知道我碰瓷儿为什么总能得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找的车都是酒驾,有人给我提供消息。车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我都能提前知道。我不像以前那些碰瓷儿的,没有固定团队,这样也不会被官方抓住把柄,谁给消息,我给谁钱,一次一结。我最讲原则,从不出卖帮我的人。”

怪不得成功率这么高,原来技巧在这里,我没打断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跟往常一样,半夜接到电话后,我提前来到一个没有摄像头的路口,车灯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才不慌不忙地跳出来。我边观察驾驶员的反应,边随时准备靠上去。一般来说,驾驶员都会第一时间减速,我也就是轻轻一贴,一倒,就能等着数钱了。酒驾不敢报警,只要我一倒,哪怕没碰到,大多数都会认。再说,我又不贪多,差不多也就放过他们了。”

F的语气平淡中透着一点自信,还有对过往的留恋,他把这当成了做好事,自然没有心理负担,越说越起劲儿。

“没承想,开车那孙子喝得太多了,一见到我就没了方寸,直接把油门当刹车,对着我就干了上来,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你回来后没想做点别的事吗?”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为什么把碰瓷儿当职业。

“十七,我知道你现在是一个挺有名气的律师,前段时间网上哪儿哪儿都是你打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官司,就说那个笑死的,是叫李明吧?你应该了解他的,就他那熊样儿,一辈子估计也没干过坏事,到头来怎么着,不还是不明不白地没了,你官司打赢了,也不过是帮他老婆拿了几个钱,那点钱对那些逼死他的人来说,屁都算不上。你不会不承认他是被逼死的吧?那些有钱人有几个是干净的,凭什么我就得老老实实吃苦?”

听到他用这样的口吻评论我刚过世的朋友,我的脸色当时就冷了下来,忍着没发作,用不太友好的语气回道:“李明的死就是个意外,死者为大,我不想听到你这样说他!你应该从自身找问题。”

“从自身找问题!老子就一个问题,就是没有一个好爹,还能有什么?那个五年级就坑我们钱的赵四儿,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工作吗?镇里的所长!前几年,还无缘无故把你弟弟弄进去折腾了大半天,估计你弟弟都没敢跟你提,怕你不在家,他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你说赵四儿,比我还他妈像流氓,竟然混了一身皮,还不是因为有个好姑姑吗!”

F越说越激动。赵四儿的事,我还真没听说过。前些年回家,我跟村里书记吵过一次,家里人确实因此受到了一些关照,那之后我就再也不跟官方的人打交道了。弟弟没跟我讲过赵四儿为难他的事,这事儿也不一定是真的。我跟弟弟只相差一岁,赵四儿一直在老家,跟弟弟应该比跟我更熟悉,乡里乡亲的,我想他不至于这样。

“兄弟,现在的社会是讲规则的,你不能太偏激,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我忽然觉得F的瘫痪或许不是坏事,以他目前的认知早晚也得出事。

“别光讲好听的了,我知道你从小就看不起我,除了多认几个字,多念几天书,你哪里比我强?当年被赵四儿耍了自己都不知道。你也不用劝我,我要不是有事儿,今天也不会找你来。”

我觉得自己该走了,这样的聊无异于对牛弹琴。他的事本来就跟我无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小时候插秧的事,难道只是为了证明赵四儿不够证实?

我没再讲话,站起身准备离开。

07

“你走就走吧,反正已经来过了。”

F这次倒是没有再拦我,可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说明白点吧,你也不是这样藏着掖着的人。”其实,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说,也只是碰碰运气。

“你知道我家的院墙为什么比别人家的矮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说句不好听的,你只能坐在炕上看风景,这样不是看得远一些吗?”我不太客气地回答,没再顾及他的感受。

“腿动不了,再远能看多远。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了,我只是想在这间屋子里活着,尽量活得长一点。大夫说,我的情况还行,不出意外的话,活个三十年左右还是没问题的。”

“那挺好啊,你应该调整好心态好好活着,而不是每天盯着那些不开心的事。”

“这次被撞,我前前后后得到的赔偿差不多有两百万,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成百万富翁。站不起来后,村里还给我办了低保,每个月的生活费、医药费都不用自己开销,那两百万纯赚的。”

“有了这些钱,你应该把生活条件搞好一点,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说完后,我立马意识到又说了错话。

“哼!想做的事,我现在想做的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也不怕你笑话,出事前我对我爹妈不是太好,他们不给我钱花,我喝醉酒还打过他们,现在我是彻彻底底落在他们手里了,你觉得他们能放过我?”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虎毒还不食子呢,父母肯定是对你最好的人。”我不知道,F这种偏激的想法会不会是他这种病人缺乏安全感的通病。如果张晓明没有选择死,时间长了会不会也像F一样无理取闹。

“他们现在每天只给我吃一顿饭,还不让吃饱,说是怕我拉床上。我从网上找过保姆,干不了几天就被他们搞走了。他们就是不想让我花钱,你懂法律,我没老婆孩子,等哪天一死,这钱不就都是他们的了。他们有太多办法,让我自然死掉。”

“从法律层面讲,你目前的情况,父母确实是第一继承人。可我觉得你还是想太多了。”

“我现在很害怕,如果不出意外,我甚至要死在他们后面,那他们伺候我就等于什么也没得到。我现在每天都开着窗户,不管谁在院墙外,我都要唠几句。我想,时间长了,大家就会记住有我这个人,哪天我万一没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或许会问问情况,这样一来,我爹妈也就多了一层顾虑,我多少能安全一点儿。我不但跟外人唠嗑儿,还问他们我脸色怎么样,有人注意到我瘦了,还真就转头跟我妈讲,要给我吃点好的。”

“我觉得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想法让我有点不好理解。”我不好说得太难听,这哪里是不好理解,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不用安慰我,我通过村里给他们施压,拿出一点钱资助了几个学生,现在我在村里也算挂上了号,他们应该不太敢动我了。前几天,我还在网上刷到过你打官司的视频,正想你呢,这几天就听说你回来了,我这才想到让你来一趟。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你不会不帮我的。”

“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你这个情况应该不需要打官司。”

“啥都不用你干,你能来就是帮我了,该干的你都已经干完了。”

F的话让我一头雾水,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我告诉我爹妈,我给那两百万申请了保险,我如果十年之内就死掉的话,那些钱都会归保险公司,他们一分也得不到。如果我十年没死,每多活一年,他们能多拿五万。他们结婚早,今年都还不到六十岁,应该能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没听说过有这种保险。”

“他们也知道你是律师,懂法律。我跟他们讲,保险的事,我是征求了你的意见的。我能把你找来,他们就会信了。”

我搞不懂F的意思,我的职业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总不能拉着他的父母,告诉他们F根本没有买什么保险吧?

“十七,你说怪不怪,之前,我做梦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看看,这不是说实现就实现了。刚知道自己不能动后,我还想过死了算了,后来一想,不能这样。人虽然残了,可我总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不是。十七,你是博士后还是啥,反正有学问,你说说,为什么这一切在之前就得不到呢?”

我当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他好像也不是真想找到答案,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有人说我这是报应,报应就报应吧。我不怕报应,在外面混这么多年,跟那些挣了黑心钱的比,我简直就是善人,要是老天真的开眼,报应也应该先落到他们头上吧。”

跟F的见面最终不欢而散,我把原本准备留给他的几百块钱又带了回来,我想,他需要的应该不是钱。

从F家出来后,原路返回,在变压器消失的位置,我停了好久。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F家的窗子,隐约还能看到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这才想起来,在屋里待了那么久,我竟然忘了看一眼他的脸。窗户后面的人影跟我脑海中的F渐渐重合,我睁大眼,想看清他的脸,可F头上分明是一片清晰的空白。

见过F后,我更加迷茫。有的人死了,我总觉得应该活着,有的人活着,我不敢说他应该死去。

我还活着,依然没有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我打算换个思路,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活,那我总要搞清楚为什么死吧。

我又得继续活下去了,直到我找到必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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