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暂避的洼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青霖丹的药力主要作用于内腑气血和普通外伤,对右肩撕裂伤的愈合有促进作用,麻木感减弱,痛感转为持续的钝痛和麻痒。但左肩的灵蚀侵蚀伤,却如同附骨之疽,那冰冷的、缓慢剥夺生机的感觉始终存在,灰败区域的边缘仍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健康皮肤侵蚀。墨青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祛除极为困难”。这伤势,不仅痛苦,更是一个醒目的标记,一个麻烦的源头。
更麻烦的是体内。丹田处的混沌源痕在“消化”了那点影蚀兽的能量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敏感”。它不再完全沉寂,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缓慢旋转,与林枫自身的联系也紧密了一丝。这种紧密带来的直接感受是:对外界环境中某些“异常”能量的感知,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比如现在,他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灵炁光点中,混杂着极其稀薄的、与左肩侵蚀伤同源的灰败气息,虽然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并且主要来自于黑风谷方向。同时,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在损失一块后,剩余的似乎达成了某种新的、不稳定的平衡,不再疯狂冲撞,但传递出的杂乱信息流依然不时干扰着他的思绪,带来隐隐的头痛。
他必须尽快离开山脉,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处理伤势,兑换贡献点,获取生存所需的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和规划下一步——留在危机四伏、资源匮乏且充满冷眼的家族,还是寻找别的出路?
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重伤之躯严重拖慢了速度,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依靠树木和岩石支撑身体。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昨日与影蚀兽的战斗波动吓退了附近较低阶的生物,也或许是他身上残留的混沌源痕与灵蚀混合的诡异气息让普通野兽感到不安,一路并未再遭遇妖兽袭击。只有一些小型毒虫试图靠近,也被他身上残留的驱虫粉气味逼退。
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了枯叶镇外。小镇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破败凄凉,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土屋窗户后摇曳,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
他没有进入镇子中心,而是沿着边缘找到一家挂着破旧旗幡、门面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自称老周,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林枫,尤其在看到他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时,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报了一个略高于常价但尚可接受的住宿费。
“客官是从山里回来的?”老周一边引着林枫去后院一间最偏僻简陋的客房,一边似无意般低声道,“最近山里不太平啊,灰雾比往年这个时候浓多了,好几个老采药的和低阶修士进去都没再出来。镇子北头王麻子家的二小子,前些天跟着一个修士老爷进山想碰碰运气,结果……唉,就回来一个疯疯癫癫的护卫,嘴里整天念叨‘影子’、‘吃掉了’什么的。”
林枫心中一凛,这和王麻子家二小子,恐怕就是执事提到的、自己看到遗物的那队人。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老周也不再多言,送来一盆清水和一套干净的粗布旧衣便离开了。林枫关紧房门,仔细检查了房间(无非一床一桌一凳),然后才用清水小心清理右肩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左肩的灰败区域,他用干净布紧紧缠裹,尽量遮掩其异常色泽和冰冷触感。做完这些,他吃下最后一点干粮,倒在硬板床上,几乎瞬间就因极度的疲惫和伤痛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一夜无话,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枫便悄然起身。他换上老周提供的旧衣(比自己那件染血的稍好),将染血衣物处理掉,结了账,低头快步离开了枯叶镇,重新踏上返回林家庄园的官道。
回程的路相对平静。他尽量避开人群,埋头赶路。左肩的冰冷侵蚀感依旧,但似乎被混沌源痕某种微弱的本能抵抗限制在了当前范围,没有继续恶化,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右肩伤口在青霖丹药效持续作用下,愈合速度明显快于寻常,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又是近一日的跋涉,待到夜色深沉,星斗满天时,他终于看到了林家庄园那熟悉的、在夜色中如同蹲伏巨兽般的轮廓。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找到那个熟悉的、少有人注意的小门。木门虚掩,他侧身闪入,迅速融入庄园边缘的阴影中。
深夜的庄园大部分区域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巡夜的护卫脚步声和灯笼光芒在远处晃动。林枫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和树木的阴影,小心地向着自己家所在的最西侧小院移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既有归家的些微放松,也有对接下来面对母亲、面对家族事务的紧张。
终于,那处熟悉的、低矮的院墙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屋内没有灯光,母亲想必已经歇息了。
林枫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柳氏通常会给他留门),闪身而入,反手关上。脚步声惊动了屋内浅眠的柳氏。
“谁?”屋内传来柳氏紧张的声音。
“娘,是我,枫儿。”林枫压低声音回应。
屋内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柳氏披着外衣,手持一盏昏暗的油灯,出现在门口。灯光下,她的脸色比林枫离开时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但在看到林枫的瞬间,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林枫狼狈的模样和苍白的脸色吓得血色尽失。
“枫儿!你……你怎么伤成这样?!”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步冲上前,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儿子,又怕弄疼他。
“娘,我没事,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林枫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扶着母亲进屋,“外面冷,先进屋说。”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却透着家的温暖。柳氏急切地让林枫坐下,重新点亮油灯,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当看到右肩那狰狞的伤口和左肩被紧紧包扎、却依旧透出异常冰冷和隐约灰败色泽的部位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伤?怎么这么……”柳氏泣不成声。
“在山里遇到一头厉害的妖兽,侥幸杀了它,采到了阴髓草。”林枫简略说道,隐去了影蚀兽、灵蚀、墨青等关键信息,“左肩是被那妖兽的毒爪擦到,有点麻烦,但不要紧,我会想办法。”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家里这几天没事吧?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柳氏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林岳少爷那边的人,前两天来催问过你回来没有,语气不太好。还有,你远海叔公派人传话,说让你回来后立刻去资源堂交割任务,不得延误。”
林枫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娘,我明天一早就去。先帮我把这些伤再处理一下,您也早点休息。”
在母亲的帮助下,林枫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柳氏拿出自己仅存的一点积蓄买来的普通金疮药,小心敷在右肩。对于左肩,林枫坚持只是“特殊的毒”,需要时间化解,没有让母亲解开查看。柳氏虽担忧,但见儿子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是默默流泪。
这一夜,林枫睡得并不安稳。伤口疼痛,体内混沌源痕的异动,脑海中的碎片低语,以及对明日去资源堂可能遭遇情况的思虑,交织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必须恢复哪怕多一点的体力。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枫便起身。他换上一件相对干净、能较好遮掩肩部包扎痕迹的深色外衣,将任务木牌和装有阴髓草的玉盒仔细收好,告别忧心忡忡的母亲,向着资源堂走去。
清晨的资源堂比上次来时人稍多,一些弟子正在交接简单的日常任务或兑换修炼物资。当林枫踏入大殿时,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似乎低了一瞬,许多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略显僵硬(因伤痛)的步伐上。
林远志依旧坐在贡献记录台后,正与身旁一个低级执役弟子林小虎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林枫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伪灵根末等”竟然真的能从黑风谷活着回来。
“执事,弟子林枫,前来交割‘采集阴髓草’任务。”林枫走到台前,平静地说道,同时将任务木牌和那个廉价的玉盒放在台面上。
林远志拿起木牌,注入一丝灵炁确认,然后又打开玉盒。五株暗紫色、叶脉隐泛幽蓝的阴髓草静静地躺在里面,年份足够,品相尚可。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任务物品确认,五株十年份以上阴髓草,符合要求。”
他拿出账簿和那支特制的墨笔,开始记录。周围一些弟子低声议论起来。
“还真让他采到了?”
“运气不错啊,没死在里面。”
“看他脸色,伤得不轻吧?啧啧,为了三十贡献点,差点把命搭上。”
“废物就是废物,只能拿命去拼这种最低等的任务。”
林枫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等待。
很快,林远志记录完毕,从柜台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石牌,上面用特殊颜料写着“三十”的字样,递给林枫:“这是你的贡献牌,里面已记录三十贡献点。凭此牌可在物资兑换区兑换相应物资。牌子保管好,遗失不补。”
林枫接过贡献牌,触手冰凉粗糙。他转身走向物资兑换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林远志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左肩怎么回事?气息有点不对。”
林枫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山中湿毒,已无大碍。”说完,继续走向兑换柜台。
物资兑换区的执事同样态度冷淡。林枫仔细查看了兑换清单。疗伤类的“止血散”、“生肌膏”价格不菲,分别需要五点和八点贡献。最基础的“引气丹”(辅助引气入体,对他效果甚微)也要十点一枚。劣质下品灵石,一点贡献可换一块。辟谷丹倒是便宜,一点贡献可换一瓶十粒。
他略作思忖,兑换了一瓶止血散(五点)、一瓶生肌膏(八点)、三块劣质下品灵石(三点)、两瓶辟谷丹(两点),又用剩余十二点贡献,兑换了十二块劣质下品灵石。总共三十点贡献瞬间清空。这些物资,疗伤药是急需,灵石可以用来尝试修炼或作为应急货币,辟谷丹能保障基本生存。
将换来的瓶瓶罐罐和一小袋灵石仔细收进包袱,林枫感到一丝短暂的心安。至少短期内,生存压力稍缓。
他拿着空了的贡献牌,准备离开资源堂。然而,刚走到大殿门口,几道身影却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林岳。他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袍服,腰间玉佩叮咚,身后跟着两个平日里跟他厮混的旁支子弟,皆是一脸戏谑和傲慢。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功臣,‘伪灵根末等’的林枫堂弟吗?”林岳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林枫,目光尤其在他左肩和苍白的脸上停留,“听说你完成了黑风谷的任务?运气真不错啊。不过……”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你这左肩,好像不仅仅是‘湿毒’那么简单吧?隔着衣服,我都感觉到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死气。该不会是在山里,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沾’上了吧?”
他身后两人配合地发出嗤笑声。
林枫心中微沉。林岳虽然骄横,但毕竟是炼气六层,感知比林远志敏锐,果然察觉到了左肩灵蚀侵蚀的异常气息。
“不劳堂兄费心,一点小伤而已。”林枫不想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
林岳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脸上笑容转冷:“费心?我是为家族着想!谁知道你从那种鬼地方带了什么脏东西回来?万一是什么邪毒恶咒,传染给族人怎么办?”他提高了声音,引得大殿内更多目光投来,“依我看,为了家族安全,你得让我们检查一下你那‘伤口’,若真是邪物侵蚀,须得立刻上报长老,将你隔离,甚至……逐出家族,以绝后患!”
话语中的恶意昭然若揭。他不仅要羞辱林枫,更要借题发挥,将他彻底打入深渊。灵蚀侵蚀的伤口,确实诡异,若被坐实“沾染邪物”,在家族制度下,林枫将百口莫辩。
周围弟子们窃窃私语,看向林枫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和排斥。
林枫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也不能让林岳检查伤口。那灰败的侵蚀痕迹,与寻常邪毒截然不同,一旦暴露,麻烦更大。
“堂兄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我的伤势,自有分寸。资源堂执事已查验过任务,并无异议。你若执意阻拦,便是无故寻衅。”林枫强压怒火,沉声说道,同时体内那混沌源痕似乎感应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和面临的压迫,竟自发地加速旋转了一丝,一股极其微弱、但透着古老、混乱、淡漠意志的奇异波动,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缕。
这波动极其隐晦,寻常弟子根本无法察觉。但距离最近的林岳,却在这一刹那,莫名感到心头一悸,仿佛被某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古老存在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寒意陡然升起,让他嚣张的气势为之一滞,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枫,对方依旧脸色苍白,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刚才那瞬间的心悸绝非错觉!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空当,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大殿侧门传来:
“都在这里吵嚷什么?资源堂是清净之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缓步走来,正是负责家族日常戒律和部分外务的林远峰长老,一位筑基初期修士。
林岳见状,连忙收起跋扈姿态,躬身行礼:“远峰长老。”
林枫也低头行礼。
林远峰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枫身上稍作停留,尤其是在他左肩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任务既已交割,便各司其职,莫要在此生事。”他淡淡说道,语气虽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岳不敢违逆长老,恨恨地瞪了林枫一眼,低声道:“算你走运!我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悻悻离去。
林枫向林远峰长老再次躬身:“多谢长老解围。”
林远峰摆了摆手,看着林枫,语气稍缓:“你伤势不轻,且气息有异,好生调养。若有不明之处……可来寻我。”说完,也不等林枫回应,便转身离去。
这番话让林枫微微一怔。林远峰长老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又没有点破,甚至隐有维护和指引之意?这与他一向中立、严谨的形象略有出入。
暂时顾不得细想,林枫趁机迅速离开了资源堂。走在回小院的路上,他心情并未轻松。林岳的敌意不会因此消失,反而可能更甚。左肩的隐患如同定时炸弹。林远峰长老的态度也值得琢磨。而最重要的是,经过黑风谷一行和与墨青的短暂接触,他深知自己绝不能困在这小小的林家庄园。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寻找解决灵蚀侵蚀和挖掘自身秘密的途径。
回到小院,他将兑换来的物资交给母亲一部分,自己留下疗伤药和灵石。他需要尽快处理伤势,并尝试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微薄的资源,寻找下一步的方向。
是留在家族,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等待可能来自林远峰的指引(或审查)?还是再次冒险离开,去追寻墨青提到的“玄机阁”,或者其他可能存在的、与灵蚀和古老秘密相关的地方?
选择,迫在眉睫。而体内的混沌源痕,在经历了资源堂门口那次微弱的自主反应后,似乎变得更加“灵动”了一丝,与那些躁动不安的记忆碎片之间,也产生了某种更加微妙而危险的联系。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家庄园的平静(或者说压抑)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