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稠密，敲打在瓦片上，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白噪音，反而衬得屋内更加寂静。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林枫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一个挣扎的魂魄。
脑海中的刺痛余波仍未完全平息，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混乱感已经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清晰感”——仿佛风暴过后，沙滩上留下了某些值得审视的痕迹。那些记忆碎片不再狂乱冲撞，而是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瓷，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的暗处，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不能再等了。”林枫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按部就班地修炼《青木诀》毫无希望，家族的冷眼和资源的断绝近在眼前。他必须抓住脑海中这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异常。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双眼。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感应空气中游离的木属性灵炁，而是将全部心神，缓缓沉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这不是标准的入定，更像是一种危险的“内视”与“追索”。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依然带来隐痛的区域，将意念化作一丝极其纤细的“触须”，向着那些沉浮的记忆碎片探去。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虚无。只有自身血脉流动的微弱声响和心脏沉稳的搏动。但渐渐地，一些光点开始浮现。它们大小不一，明暗不定，颜色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是冰冷死寂的灰白，有的是躁动不安的暗红，有的则是仿佛包容一切的混沌色泽……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联系，又彼此独立，如同宇宙尘埃。
林枫的“意念触须”尝试靠近一个较小的、呈现混沌色泽的光点。就在接触的刹那——
轰！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信息冲击！一幅画面猛地炸开：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原野”，但“地面”并非泥土砂石，而是由无数流动的、交织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线条”或“脉络”构成。这些脉络编织成无比繁复的网络，延伸至视野尽头。网络之中，有庞大的“节点”如同星辰般闪烁，散发出磅礴而和谐的法则波动。这，似乎是一个完整、健康、充满生机的……某种“系统”的内部图景？
然而，在这瑰丽网络的边缘，一片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热的“暗影”正在悄然侵蚀。被暗影触及的脉络，光芒迅速黯淡、僵化，然后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寸寸断裂、剥落，化作黑色的尘埃消散。网络的结构开始崩塌，哀鸣般的法则震颤传递开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与之前看到的伟岸身影似乎同源，但视角更近）正在一片崩塌的网络节点前，双手急速划动，打出无数玄奥难明、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手印。每一个手印落下，都勉强能延缓暗影侵蚀的速度，但身影自身的光芒也在急速消耗、变得透明。
最终，在那节点彻底被黑暗吞没前，身影猛地将最后一股力量，连同节点崩溃时迸发出的一小团混沌光华，向着网络深处、某个特定的“薄弱点”狠狠推去！同时，一段极其艰涩、扭曲、仿佛不是用喉咙发出，而是用灵魂直接震颤的音节，强行烙印进那团混沌光华之中：“……逆衍……归源……纳蚀……为薪……”
画面戛然而止。
“呃啊——！”现实中，林枫猛地睁开眼，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仅仅是“观看”和“接收”这段碎片，就几乎耗竭了他的心神，灵魂像是被粗暴地撕扯过一遍。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某种本质隐隐共鸣的“悸动”，从他丹田最深处，那一直死寂的“混沌源痕”雏形中，悄然传来。
不是灵炁的流动，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晦涩的“渴望”与“模仿”的冲动。仿佛那混沌源痕“听”到了碎片中的音节，“看”到了那玄奥手印的轨迹，产生了本能的、微不可察的回应。
林枫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他来不及细想那画面和音节的含义，也无力再次触碰其他碎片。但刚才那一瞬间，混沌源痕的微弱悸动，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瞥见的一丝萤火，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逆衍……归源……纳蚀……为薪……”他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八个字，音节拗口，含义不明，但每念出一个字，丹田深处的悸动似乎就清晰一分，尽管伴随着更深的空虚和刺痛。
“难道……这竟然是一种……修炼法门？”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发冷的猜想浮现。“纳蚀……吞噬灵蚀？为薪……作为燃料？”这完全颠覆了常识！灵蚀在九荒的传闻中，是灾厄，是毁灭，是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药！怎么可能会是“薪柴”？
但回想测灵台上，自己那混沌源痕对“灵蚀”气息（如果当时断魂山方向传来的真是灵蚀前兆）的异常敏感，以及脑海中记忆碎片对“灵蚀”（暗影）的频繁呈现和那伟岸身影对抗的姿态……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矛盾又统一的联系。
混沌源痕，或许并非灵蚀的敌人，也不是简单的受害者或适应者。它可能……是某种针对灵蚀的、更加古老而特殊的“工具”或“产物”？而那记忆碎片中的存在，似乎在尝试一种危险的道路：利用灵蚀的力量？
这个想法让林枫不寒而栗。这无异于玩火自焚，甚至比玩火更危险万倍。
然而，现实是，他无路可走。
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不再去触碰记忆碎片，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刚刚产生过一丝悸动的丹田深处。那里，所谓的“混沌源痕”依旧是一片模糊的混沌，难以名状，无法描绘。他试图回想刚才那玄奥手印的轨迹——尽管只看到了残影——并用自己的意念，极其缓慢、笨拙地，在丹田虚空中“勾勒”。
没有灵炁响应，没有任何光华。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他那错误百出、形似而神非的“模仿”，丹田深处那混沌的“一团”，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但不同于以往任何灵炁感的“吸力”，或者说“捕捉欲”，从那混沌中散发出来，并非针对外界的木属性灵炁，而是仿佛在渴求着某种更加“浑浊”、“负面”或者“异质”的能量。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灵魂层面的嘶鸣，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夜，从极遥远（或许是断魂山脉方向）传来！这嘶鸣中充满了冰冷、贪婪，以及一种对特定“波动”的锁定感！
林枫浑身汗毛倒竖！那嘶鸣传来的方向，与他白天在测灵台上感到不安、脑海中浮现破碎画面的方向，隐隐重合！是巧合？还是……自己刚才那笨拙的模仿，那混沌源痕的微弱异动，散发出了某种独特的“波动”，吸引了黑暗中的存在？
他立刻停止了所有尝试，将心神彻底收敛，屏住呼吸，如同受惊的小兽般蜷缩起来，仔细聆听。
只有雨声。那嘶鸣没有再出现，仿佛只是幻觉。
但林枫知道，那不是幻觉。一种被无形之物远远“瞥”了一眼的惊悸感，久久盘踞在心间，冰凉刺骨。
这一夜的尝试，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的困惑、巨大的风险预警，以及一丝极其渺茫、却紧紧抓住了他求生欲望的诡异“可能性”。那条路，荆棘密布，迷雾重重，尽头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连那留下记忆碎片的存在都未能抵达的未知彼岸。
他不敢再继续。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透支让他眼前发黑。他就这样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摇曳的油灯光晕和窗外的风雨声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然在与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诡异的音节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天光未亮，雨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冷潮湿气息。
“枫儿？枫儿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母亲柳氏温柔却难掩虚弱的声音。
林枫猛地清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挣扎着起身开门。
门外，柳氏披着一件旧棉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微弱热气的稀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碗底。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外面冷，快进来。”林枫连忙将母亲让进屋里，触手所及，母亲的手冰凉。
柳氏将粥碗放在桌上，看着儿子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底深处的血丝，心疼地叹了口气：“昨夜雨大，你又没睡好吧？是不是……还在想测灵大典的事？”她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沉的忧虑。
林枫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娘，我没事。只是没睡安稳。”他不想让母亲担心，那些关于记忆碎片、混沌源痕、灵蚀和深夜嘶鸣的事情，更不能透露半分。
柳氏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粥碗往林枫面前推了推：“趁热喝点。娘没用，只能给你弄点这个……”
“娘，别这么说。”林枫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粗瓷传来，温暖着冰凉的掌心。他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却有一股暖流流入胃中，也流入心里。
“枫儿，”柳氏看着儿子喝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今早……你远海叔公那边派人来了。”
林枫动作一顿，抬起头。
“说是……家族资源紧张，所有评定在四灵根以下的子弟，若年满十六，需自行承担修炼用度，或为家族承担相应劳役，以换取贡献点。”柳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言的苦涩，“你……你被评定为末等，按照新规……要么立刻去‘百草园’做杂役，每日照料灵田，换取微薄贡献和口粮；要么……可以接取一些家族发布的、有额外贡献奖励的……外派任务。”
林枫沉默。该来的终究来了。家族不会白养一个“废物”。百草园杂役，辛苦且毫无前途，贡献点少得可怜，基本断绝了任何修炼可能。而外派任务……
“有什么外派任务？”林枫问，声音平静。
柳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普通的墨写着几行字：“多是些采集、护送、勘探的活儿，地点多在城外，有些……靠近断魂山外围。”她指着其中一行，“这个，‘采集十年份以上‘阴髓草’五株，地点：断魂山脉黑风谷外围，贡献点：三十点。’是贡献点最高的几个之一。但……黑风谷那边，听说不太平，前阵子有采药人失踪。”
阴髓草，一种喜阴寒、常生长在墓地、古战场或阴气浓郁之地的低阶灵草，是炼制几种阴属性丹药或某些特殊符箓的辅料。黑风谷，正是断魂山脉外围一个以阴风凛冽、时有低阶鬼物或阴属性妖兽出没而闻名的地方。
三十贡献点，对现在的林枫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兑换一些最基础的修炼物资，甚至能勉强维持他和母亲一段时间的基本生活。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失踪的采药人……是否与那深夜的嘶鸣、与“灵蚀”有关？
林枫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夜记忆碎片中的画面，那侵蚀脉络的“暗影”，以及丹田混沌源痕对“异质”能量的微弱渴望。阴髓草生长在阴气浓郁之地，那种环境，是否也更容易滋生或吸引……与“灵蚀”相关的东西？
危险，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验证猜想、寻找出路的机会？
“枫儿，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柳氏看到儿子眼中闪过的决断，急忙劝道。
“娘，我去。”林枫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百草园杂役没有出路。外派任务虽然有风险，但有机会。我需要贡献点，也需要……出去看看。”他需要验证脑海中的信息，需要寻找可能存在的、非常规的修炼资源，也需要避开家族内部日益明显的冷眼和潜在的麻烦（比如林岳）。黑风谷，或许是个起点。
柳氏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劝不住。这孩子，外表温和，内心却和他父亲一样执拗。她只能叹了口气，眼圈微红：“那……你一定要小心。听说黑风谷阴气重，多带些阳属性的护身符，虽然……虽然可能没什么用。早去早回。”
“放心吧，娘。我会小心的。”林枫将碗里的粥喝完，站起身，“我这就去资源堂登记接取任务，然后准备一下，尽快出发。”
他必须尽快离开。昨夜那不知名的嘶鸣和窥视感，让他心中不安。留在庄园，未必安全。而外出，虽险，却可能海阔天空，或……死无葬身之地。
推开院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几缕淡金色的晨曦，照亮了庭院湿漉漉的地面和那棵老槐树枯枝上悬挂的雨滴。
林枫深吸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迈步而出。背影依然瘦削，脚步却不再虚浮。迷茫与恐惧仍在，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已经压过了一切。
他朝着位于庄园东侧的资源堂走去。那里，他将正式以“伪灵根末等”的身份，接取他修炼之路（或者说，求生与探秘之路）上的第一个任务，踏入那片被传闻和阴影笼罩的断魂山脉。
而在他看不见的极高远天际，铅灰色云层的深处，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败气息，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趋势，向着苍岚域，向着青岚国，向着林家庄园乃至更广阔的天地，弥漫开来。这气息与断魂山脉深处的灰雾同源，却更加隐秘，更加……无孔不入。
灵蚀的纪元，正以凡人难以察觉的方式，缓缓拉开它那沉重而诡异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