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时间的堤岸上,回望那片曾经沸腾的海。那时候,我是海上最聒噪的浪,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向你奔涌。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朵翻卷的浪花,每一句想说的话,都化作咸湿的水汽,迫不及待地向你蒸腾。我的世界,曾是如此拥挤而喧闹,塞满了关于你的猜测、关于我们的幻想,仿佛沉默一秒,心就会被自己的回声震碎。
后来,沉默来了。它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缝,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第一道干涸的纹路。那或许是你某次迟而未复的讯息,一个欲言又止的停顿,一次眼神的悄然游移。我问:“怎么了?”你答:“没什么。”我又问:“那件事呢?”你转向别处:“大概就是这样吧。”海浪撞上沉默的礁石,碎成更细的、无意义的泡沫。我的追问,开始悬在半空,然后失了重,缓缓沉入一片名为“不知道”的深潭。
我渐渐学会了,不再追问那礁石的质地,不再测量潭水的深浅。你要锁进抽屉的故事,我便递上钥匙;你要绕开的雷区,我率先竖起围栏。我像一个过于识趣的客人,在你心房的客厅里正襟危坐,只寒暄天气,绝口不提里屋隐约的响动。我的热情,那些曾如盛夏骄阳般灼热、试图晒透每一寸阴影的热情,被一句句轻飘飘的“不知道”浇熄,冷却,凝固成一副得体的铠甲。叽叽喳喳的候鸟飞走了,留下的是北极圈内漫长的、覆着冰层的永夜。
他们说,这是成熟,是懂得分寸,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体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体面之下,是一场缓慢而安静的凌迟。每一次咽下问句,喉间都是一抹血腥的铁锈味;每一次移开目光,眼底都似被风沙磨过。我并非变得冷漠,我只是将那座沸腾的火山,连根迁入了胸腔深处。地壳之下,岩浆仍在疯狂地奔突、冲撞,寻找着一个早已被堵塞的出口。而那表面冷却的岩石,是你眼中日益厚重的、令人安心的沉默。
我曾以为,我是在保护自己,是在规避答案揭晓时可能坠落的悬崖。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瞬间,我才猝然惊觉:那个最先被推下悬崖的,或许正是当初那个毫无保留、向你全速奔去的自己。你的“不想让我知道”,最终让我连自己也“不想知道”了。我疏远了那个好奇的、莽撞的、对世界和他者抱有火烫探索欲的灵魂。我不仅对你装了糊涂,我对我生命的热望与疼痛,也一并开始装糊涂。
所以,当你某日或许感到一丝清冷,困惑于周遭为何寂静如斯,请望向你曾紧握过的手心。那里曾盛满了一个灵魂最滚烫的信任与最天真赤诚的喧响。而如今,风平浪静,海晏河清。那退却的潮水,带走了沙滩上所有深刻的印痕,也带走了那浪花曾一遍遍、徒劳书写过的你的姓名。
这便是一个主动退场的故事。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我终于听懂了那沉默的礁石反复诉说的语言:有些海岸,并不需要浪花的亲吻。于是,我收回了我全部的、曾经那样喧嚣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