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几处芦苇都收割完了,有一处较早收割的区域今天又被收割了一次,因为前几天温度较高,有一些搞不清状况的新芦杆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选择“收割”这个词也是思虑再三,因为这个词指向的多数是庄稼、蔬菜等,至少是有明显经济价值之物。我想不出现如今割下来的芦苇除了做成肥料会有什么用处,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用“清理”或“处理”来表述这一行为,感觉缺少点温情。
芦苇割光了,河面顿时清朗了许多,原来被遮蔽起来的木栈桥上有了行人,河岸的高低轮廓也显露了出来。河面上只剩下一些折断的芦杆和撕碎的叶片,割下来的芦苇被一束束捆扎起来随意地堆在岸边等待运走。
它们被工人从水面以下10公分处斜着割断,透过河水可以看到惨白的伤口。这两天由于水位下降露出了一簇簇残枝,看上去竟有些狰狞可怖。
它们是我们的作物,是我们的作品,也是我们的风景,唯独不是它们自己。
我见过野生的芦苇丛,到了冬季它们大多被风吹折,乱七八糟地躺在水面上、歪在河岸边。然后不做任何挣扎地被风吹走,顺着水流漂游,还有的就地腐烂。
可不管是野生的还是人工侍弄的,毫无例外的是明年春天都会在原地生出一片绿油油的芦苇丛。它们还像去年一样茁壮、挺拔,还是那样的摇曳、婆娑,还是那样吮吸着河水、沐浴着阳光,但却不再记得去年的那一根。
帕斯卡说: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我没有看到过他为何以芦苇为例的解释,为什么不是一棵松树,不是一株稗草?为什么不是一只蚂蚁,不是一条鱼?为什么偏偏是一根芦苇?芦苇有什么特征与人相似吗?
帕斯卡认为人有别于芦苇的是:人会思考、具备理性。
人类的理性并没有让人在思想和生理上得到长足的进步,至少近现代是这样。相反的是人类在20世纪的两场全面战争皆出于集体理性,而非个人的感性和冲动。造成我们如今对环境和空间焦虑的也是人类的理性所致,没有强迫,没有昏招,都是主动选择。
理性是工具,是矛也是盾。一直以来我们都各持矛盾“跃跃然”,但谁都没有绝对的胜算,因为没有谁能掌握胜负的单一标准。
公园里收割芦苇,这也是理性的选择,是生物特征必须如此,还是出于经济目的,亦或是审美观察?也许都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矛”,只有芦苇茫然四顾却找不到“盾”。
芦苇被判定不会思考,人给自己的定义就是这世界上唯一会思考、有思想产出和自我认知的生物,区区芦苇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这恰恰又应了那句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对思维局限的讽刺。人总是难以摆脱认知带来的思想局限,也因此拿着“矛”却找不到该刺的“盾”。
后来尼采说:上帝死了。那人类就不再被嘲笑了吗?其实不然。那只是人类对一种思想方式的拒绝,或者是对一种单一模式的反抗,再或者是对思考的放弃。
当抗争失败,或者无法承受失败带来的预期后果,放弃是一种最具理性的选择。放弃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是对感性力量无情的阉割,是对胡思乱想精准地放逐。
躺倒在岸上的芦苇和挣扎在风里的芦苇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但它们提供给人类的思考价值却有天壤之别。
如果芦苇也能思考,请让芦苇自己思考。
2025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