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六十二)

欧阳修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提倡文学复古,恢复先秦两汉的散文传统,以韩愈为宗,反对由后唐延续下来的骈文体浮糜纤丽文风。被后世誉为“唐宋八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千古文章四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之一。

欧阳修与范仲淹同朝为官,他非常钦佩范仲淹刚正不阿,不畏强权,敢于为民发声的精神,支持范仲淹的新政改革。改革失败后,范仲淹被当政者排斥贬黜。同朝众人纷纷为范仲淹鸣不平,上疏谏言为范仲淹求情。而作为谏言官的高若讷不仅不上言论救,还趋炎附势,在背后诋毁范仲淹,以为当贬。欧阳修鄙视高的卑劣行为,愤而挥笔,给高写了一封讨伐信。

《与高司谏书》原文: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空,我们读这篇文章,依然感受到咄咄逼人的犀利,言辞间令人敬畏的凛冽之气。

文章开头抛出作者对高司谏十多年来的三次疑惑: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直的称职的司谏呢?而事实证明“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欧阳修在接下来的一段将范仲淹因直言上谏,遭到当权者的打击,并被贬黜的事件。此时,大家都在冒死为范仲淹申辩,而作为司谏官的高若讷不仅不上言阻止,还在背后污蔑范仲淹的为人“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

欧阳修又抛出一个问题:“且希文果不贤邪?”非也!他举出大量事实,证明范仲淹是忠于职守的贤人。他又给出一个问题:如果他不是贤明之人,那么在皇上启用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进言制止呢?如果他是个贤明的好官,那么今天被宰相排斥,你为什么不进谏劝阻呢?这些问题,想来高司谏是无法回答的。

欧阳修举出汉朝杀害忠良宠信奸佞的事件,虽然当时欺瞒了众人,但是却不能欺瞒后人。那么,“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而且“今之人未可欺也。”

欧阳修进一步问:如今我们适逢明君,“进用谏臣,容纳言论”,“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何也?何也?高若讷能回答吗?欧阳修忿忿道:前日有圣旨,百官不得越职进谏,能谏言的只有你一个,那么,你“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他质问高司谏,“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此时高司谏已经无地自容了啊!

最后,欧阳修给高司谏两条出路:“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如果你以为范希文不贤当黜,那么凭我今天说的这些,就是朋邪之人了。你可以拿着这封书信去呈给皇上,就说我有罪可杀,让天下人都知道范仲淹应该被贬黜,你也尽一个谏臣之责。

这篇书信体议论文,论据像千万箭矢,四面八方射向一个靶点,如江河直下,气势磅礴,不给“以智文其过”的“君子之贼”半点喘息的机会。

清代张伯行评:不能出力救希文,犹不足责;反诋希文不贤当贬,以饰己不谏之过,此其深可痛责者也。公此书探其隐而刺之,四面攻击,直令他无逃闪之路。盖激于义愤,不自觉其言之过直也。至今读之,犹使人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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