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陈闻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拱形的穹顶,脚下的台阶一直向下延伸,像是在引领他走向地心。墙壁上嵌着的那种发光石头隔几步才有一颗,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冷,像是泡在冰水里走路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在面前凝出一团白雾,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涕零兽走在他前面,四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着。它那身灰白色的毛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青灰色,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时不时甩甩尾巴,陈闻几乎看不清它的位置。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一道裂缝。
石壁在这里像是被人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掉碎石。裂缝大约一人宽,里面透出的光不是墙壁上那种幽冷的蓝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跳动的光,像是远处有火焰在燃烧。
陈闻侧身挤过裂缝,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上。
平台是圆形的,直径约有百丈,地面铺着整齐的黑石,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从一块石板流向另一块石板,画出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圆环。
平台没有护栏,边缘之外是无尽的虚空。
不是黑暗,而是虚空。那种连光都无法存在的、纯粹的虚无。陈闻往边缘走了几步,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感到一阵眩晕——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尽头。只有虚无,无边无际的虚无。
而在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塔。
一座黑色的塔。
塔身漆黑如墨,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建成,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却反射不出任何影像。塔有七层,每一层都有巨大的铁链从塔身延伸出去,消失在虚空的深处,像是把整座塔钉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通天镇狱。
陈闻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这座塔的瞬间,他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四个字。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它长什么样,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呜——”
涕零兽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小兽蹲在平台中央,正对着一块比周围稍大的石板,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竖得笔直。
陈闻走过去,发现那块石板上没有符文。或者说,符文已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凹痕。石板的正中央刻着两个字,笔画苍劲有力,像是用剑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韩斑”。
又是这两个字。
陈闻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两个刻字。指尖触到石板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指尖涌进身体,不是冷,而是一种空。像是有一个无底洞突然出现在他的体内,开始吞噬他所有的思绪、记忆、情绪。
他猛地缩回手,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要碰那个。”
声音从平台的另一侧传来。陈闻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虚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不出年纪。说他像三十岁也行,说他像五十岁也行,说他像一百岁也行。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赤着脚,脚趾甲里满是泥垢。
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陈闻不敢轻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清澈,混浊是因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和灰斑,清澈是因为瞳孔深处有一种穿透一切的通透。像是一个看透了太多东西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了。
“你是谁?”陈闻问。
那人咧嘴笑了。他的牙齿还在,但牙龈萎缩得很厉害,笑起来像一具骷髅。
“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关,“我叫陆南风。住了这地方……多久了?两百年?三百年?记不清了。”
“你是犯人?”
“犯人?”陆南风歪着头想了想,“算是吧。不过我比较幸运,只关在第一层。你知道第一层是什么吗?是给那些‘还有可能出去’的人住的。下面那几层……”他抬手指了指平台下方悬浮的黑塔,“下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在等我?”陈闻问。这个人的出现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偶遇。
陆南风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陈闻看了很久,久到陈闻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凑到陈闻面前,鼻子都快贴上了他的脸。
陈闻没有后退。
陆南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东西还活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真的把你教出来了……”
“什么老东西?”陈闻皱眉,“我师父?”
陆南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一把握住陈闻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瘦骨嶙峋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陈闻的脉门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陈闻袖口中露出的那道寻踪符,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从低沉变成尖厉,在空旷的平台上来回回荡。
“骗了你啊,孩子,”陆南风松开手,退后两步,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讽的东西,“你不是孤儿。你是被他从第七层抱出来的。”
陈闻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冻住了。
第七层。
这座塔的最底层。
他从那里来。
陆南风看着陈闻的脸,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陈闻读不懂的光。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陈闻一个人能听见:“你知道第七层关着什么吗?不是犯人,不是鬼怪,是某个人的‘过去’。那个人等了你十九年,陈闻。不,韩斑。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