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火

郑重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菊儿今年十五岁了。她娘说,“菊儿,明年就把你嫁出去。”菊儿佯装生气地跺跺脚:“偏不,俺就要留在娘身边,就要娘护着。”

菊儿娘一辈子只生了菊儿这一个宝贝疙瘩,老两口当成心头肉一样护着,舍不得闺女长大了远嫁,便跟菊儿四姑家的三小子板子定了娃娃亲。两家邻村,又是至亲的关系,两家孩子时常跟着大人走亲戚。菊儿和板子从小也玩得来,板子比菊儿大了两岁,事事护着瘦瘦弱弱的小妹妹。板子娘问板子:“你怎么什么事都护着菊儿呀?”板子拉着菊儿的手说:“菊儿是俺的媳妇,俺就要护着她。”把两家大人笑得肚子疼。

菊儿小时候爱生病,蔫黄精瘦的,她娘没舍得给她裹脚。转眼到了八九岁,骨头长硬了,裹一回脚烧一回大热,菊儿疼得偷偷把裹脚布藏起来。正好赶上中华民国禁止裹脚,菊儿娘只好由着闺女长成一双天足。菊儿娘为闺女的一双大脚发愁:“菊儿,你这一双脚就像两扇门板,出来进去就是个野小子,明年嫁过去,你婆婆嫌弃你怎么办呀!”

菊儿才不在乎:“娘,他们家嫌俺脚大,俺就使劲跺脚,震得他家屋顶都晃荡。”

菊儿脚大也有好处,庄户人家里里外外的活拾得起放得下,人家的闺女走点路累得抱着脚掉眼泪,菊儿干完活还能唱着小曲哄娘高兴。

四月里,山坡上沟崖边的樱桃熟了,汁液饱满的小果子晶莹透亮,像些漂亮的宝石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菊儿每次跟着爹下地时,都要摘回小半篮子。菊儿爹坐在地头抽烟,回头看见闺女踩着树杈爬到樱桃树上,磕磕烟袋锅子吆喝声:“别爬树了,没个闺女样。小心头顶上的枝子挂破了脸。树梢上的留着给山雀吧!”

菊儿拖着长音答应:“好来~~俺不摘了~~”又转到另一棵树下。她爹也不再管,由着她漫山遍野地疯跑。菊儿爹的左手大拇指上多长了一个指头,闲下来爱用食指和中指捏把那个多余的指头,像个算命先生似的,兄弟姐妹排行正好是老六,人家给他取个外号叫六先生,他听了也不恼。

菊儿提着篮子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山花,嬉皮笑脸地说:“爹,您算算,这是多少花?”他爹嗔骂道:“死丫头,敢戏耍你爹。”

菊儿放下篮子,走过来给她爹捶捶肩膀:“爹,别生气嘛,俺给您捶捶背,是不是很舒服啊?”她爹从烟荷包里摁上一烟锅子旱烟,用火镰点着,美滋滋地吸一口:“丫头,以后得有个大闺女样了,别整天跟个野小子似的。”

菊儿娘背地里跟男人叨叨:“她爹,菊儿都十五了,还不知天不知地的,明年嫁了人,她婆婆不得嫌弃呀?”

菊儿爹捏着指头嘿嘿一乐:“你就不用瞎操心嘞,什么人什么命。别的不敢说,咱菊儿家里家外什么不会做?将来过日子肯定是把好手。再者说,板子他娘是菊儿亲姑嘞,还能嫌弃菊儿?”

菊儿娘叹口气,心里话:唉!担心也没有办法。谁让俺只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从小把她宠上天了呢?

菊儿才不怕婆家人嫌弃她,她心里想:板子哥对俺那么好,四姑又是一个慈爱的老人家,等俺们两个成了家,板子主外俺主内,日子指定过得红红火火,俺还想让爹娘跟着俺享福呢。

太阳偏西了,菊儿用手遮在眉间,估摸一下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端起盛着脏衣裳的木盆,胳肢窝夹着根把棍子,跟娘说一声:“娘,俺去洗衣裳了。”风风火火出了家门。她娘跟在后头喊:“菊儿,早点回家,别等天黑了害怕。”菊儿早就没有影了,她娘望着空空的小巷子,骂了声:“死丫头。”拍拍围裙回屋做饭。

菊儿一溜烟来到西河,选一个光滑的石板蹲下,把衣裳扯出来泡进水里。西河自北而来,不知道流过多少村庄,那水依然是清凌凌的。水波粼粼,能把天上飘过的云摘下来,送给河底的小石头们玩一会儿呢。河边的水草轻柔柔地摆动着,小鱼小虾围着水草出出进进捉迷藏。菊儿捧起一捧水撩到水草上,那些鱼虾们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菊儿在石板上轻轻搓洗衣裳,她把几件衣裳拢到一堆,将黑黑长长的发辫绾在脖子上,缠在辫梢的红头绳两端各有一个翠绿色的小珠子,阳光照在发辫上,小珠子一闪一闪像两颗调皮的星星。红头绳是板子哥哥送的,菊儿稀罕地收在妆奁里,只在清闲时候才系在辫子上。

菊儿扬起把棍子捶打着湿淋淋的衣裳,她的胳膊一起一落,水里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沉一浮,一些泡沫从石板上流进水里,又被水流带着去了下游。菊儿不急不躁地洗着,直到把最后一件衣裳洗干净,她使劲拧干水分,抬眼看着清清的河面。

一个影子映进水中,菊儿知道是板子哥哥来了。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那个影子在水里晃荡着,一波波的水纹从影子中间向外扩散,菊儿乐不可支地问:“俺把你的影子打破了,你疼不疼?”

影子向着菊儿走近,与菊儿的影子叠在一起:“哎吆,菊儿,你打死俺了。”一个健壮的后生走过来,他把肩上的锄头放下,顺势坐在菊儿身边:“菊儿,你看俺给你带的什么?”说着,小心地打开汗巾,里头包着一大把艳丽的月季花。

菊儿惊喜地接过来:“哎呀,真好看,俺回家泡着养起来,指定满屋都是香味呢。”

板子笑着凑过来说:“俺闻闻,是不是你比它们还香?”

菊儿推了板子一把:“你去锄地了?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菊儿家离板子家隔着一条河,一个东村,一个西村,两个村挨垧种地。板子干完活,便拐个弯过来跟菊儿说一会儿话。板子拍拍手上的土:“俺得等着爹回家才能过来呀。”

菊儿调皮地说:“告诉你,俺娘说了,明年就让俺出嫁,你再到这里可就找不到俺了。”

板子嘿嘿地乐:“真巧,俺爹娘也说了,明年给俺娶媳妇。俺娶了媳妇,天天在家守着,才不来这个地方。”

菊儿红了脸:“臭美吧你。”

板子忽然一本正经起来:“菊儿,跟你说个事。俺表哥一家子从关东回来了。”

菊儿伸出手指戳了板子的额头一下:“来个亲戚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当成大事了?”

板子拉住菊儿的手:“菊儿,表哥不是回家探亲戚,他们是逃难回来的。表哥说,关东三个省全都被日本鬼子占去了。日本鬼子都是些畜生,烧杀掠抢无恶不作,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少人家投亲奔友,四处逃难。”

菊儿瞪大眼睛:“那怎么办?表哥他们以后都没有家了吗?”

板子继续说:“表哥说,当地有抗日的队伍,很多青壮年投了队伍去抗日,天天跟鬼子打仗拼命。表哥也想参加抗日队伍,可是他爹娘就这一个儿子,死活不让他去,硬逼着他回了老家。表哥说,大城市的学生都停课了,走上街头唱抗日的歌,还发传单讲话,他们说,为了咱们的家园,为了全国的老百姓,必须把鬼子赶出去。表哥说了,早晚有一天,他要去战场上杀日本鬼子。”板子的神情很是激动。

菊儿心有余悸地说:“回来就好,大集上听人家说书唱戏,都说打仗会死人的。表哥他爹娘就这一个儿子,万一不在了,他爹娘怎么活呀。”

板子忧心忡忡地说:“菊儿,你哪里知道,表哥说,那些日本鬼子跟着逃难的人追到青岛了,日本鬼子连畜生都不如,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呀!”

菊儿问:“三哥哥,青岛在哪里?”

板子说:“俺也不知道。听表哥说,青岛离着咱们很近呀。菊儿,如果日本鬼子也把咱们这里给占去了,那可怎么办呀?”

菊儿想了想说:“三哥哥,要不,你和四姑说说,咱们早一日成家?咱们两个在一起,遇到危险也不害怕了。”

板子笑了:“傻瓜,俺爹娘已经说好明年给咱们成家,俺现在怎么好意思开口说呢?咱们两个这么着急,俺娘准会笑话俺没羞没臊的。”

菊儿歪着头想了一下,像个破釜沉舟的勇士,庄严地抱着板子亲了一口:“现在有理由了,咱们都亲嘴了,再不成家,俺,俺都有孩子了,那可不好看了呢。”她的脸羞得像一块大红布。

板子笑得捂着肚子歪在地上:“菊儿,菊儿,你要笑死俺。”

菊儿挥起拳头生气地擂在板子的脊背上:“叫你笑,叫你笑,你再笑话俺,看俺不打死你。”

板子笑着讨饶:“不敢了,俺不敢了。菊儿,今天晚上俺就跟娘说,给咱们早成亲。”

菊儿这才放了心:“三哥哥,咱们可说定了呀,后天是大集,俺今天晚上就和俺娘说,让俺娘带着俺去赶集,置办些嫁妆。”菊儿的脸上羞羞地,像朵刚刚开放的桃花。板子伸出一只胳膊揽着菊儿的肩头。

菊儿挣出板子的怀抱:“三哥哥,天快黑了,俺得回家了,要不,俺爹就会找过来了。”

板子拿起锄头,一手接过菊儿的洗衣盆:“菊儿,俺送你到村口。”

夕阳笑眯眯地蹲在山顶,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交叠着,画在暮春的乡间小路上。

十三日早上,板子他娘喊着:“板子,把独轮车推出来,吃过饭推着娘去山南头刘半仙家查日子。”板子挠挠头说:“娘,俺想去赶集呢。”

板子娘嗔了他一眼:“你说要早成亲,不得早点找人查喜日子?赶集着什么急?下个集再去吧。”

板子只好乖乖地把车从草棚子里推出来,擦干净了好让娘坐着。他心里想,菊儿今天去赶集,不知道会买些什么呢?

菊儿的辫梢上用红头绳系着两支娇艳的月季花,黑油油的大辫子在她的背后甩来甩去,映衬着她健美的身材。四月的天气温暖,南风带着槐花的香甜,醺醺醉人。来赶集的人很多,摊点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买的卖的,熙熙攘攘。菊儿拉着娘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零零散散买了些针头线脑,用一个包袱包了挎在臂弯里。菊儿娘的小脚走不动了,扶着一个茶水棚子的木柱子喘粗气。菊儿看了一眼四周,茶水棚子旁边是一个说书的,十几个人围在他旁边,有站的有坐的,也有人吃着干粮,都在仄着耳朵听书。不远处的土坡上坐着几个老嫲嫲歇脚聊天,菊儿扶着娘走过去坐下,把包袱放在娘的脚跟前:“娘,你在这里歇歇,俺去看看卖花线的。”

菊儿娘坐了,看着闺女说道:“菊儿,别走远了,都天晌了,买上花线咱们就回家吧。”菊儿答应一声转身钻进挑花线的女人群里。

菊儿娘和几个老嫲嫲正说说笑笑着,忽然有个人说:“你们听,什么声音?”老嫲嫲们停了闲聊,一阵嗡嗡的声音由远到近,赶集的人也听见了,都抬头朝东北方向望着,只见四五个黑乎乎像风筝也像大鸟似的怪物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菊儿娘听有人大声喊道:“不好了,是日本人的飞艇来了,快跑呀!”一霎时,人们乱哄哄地四处逃散。菊儿娘大声喊:“菊儿,菊儿,你在哪里呀?”急慌慌往菊儿买花线的摊子跑去。天上的飞艇怪叫着在大集上空盘旋了几圈,忽然向着人群俯冲过来,它们的嘴里喷出火蛇,火蛇扫到四处逃散的人身上,那些人便软软地躺在血泊里。它们的肚子掉下一些黑乎乎的铁疙瘩,铁疙瘩掉到人群里,地动山摇的爆炸把集市炸出一个个龇牙咧嘴的深坑,惊慌失措的人群顷刻间被炸得粉身碎骨,一些脱离了身体的残肢烂肉随着爆炸的烟尘泥沙飞了出去。铁疙瘩爆炸后燃起了大火,浓浓的烟云冲上天空,火药味和焦臭味被风撕扯着四散开去,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大集周边的村庄。菊儿娘被气浪掀翻在地,她觉得肩膀上被撕裂开来,鲜血喷涌而出,她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到地上。

菊儿爹在地里种秫秫,听到一连串的炸雷声响起,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朝爆炸声方向看去,见浓烟笼罩着东北方的上空,那里是大集呀!他呆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扔下秫秫种子,三步两步跳上田埂,甩开膀子拼命往大集跑去。路上有很多人往大集奔跑,菊儿爹跟着大家跑到集上,被眼前惨烈的境象惊得魂飞魄散:偌大的集市被炸得面目狰狞,大火把死人的肉体烧得滋滋作响。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焦土上,横七竖八躺着肢体不全令人惊悚的尸体和同样肢体不全奄奄一息的活人。树林里、河滩上,到处是残缺的肢体和破烂的内脏,碎骨烂肉混进泥土里,泥土沙石已经变成了褐红色,那条流过集市的小河里流着鲜红的血水。刚刚还是热闹繁华的集市,现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呀!人们哭喊着从死人堆里翻找奄奄一息的伤者,辨认哪个才是自己的亲人。

菊儿爹像发了疯,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菊儿!菊儿!”一边翻弄着肢体不全的死尸。他终于找到了菊儿娘,她卧在血里,一条胳膊从胸部炸掉,内脏都露出来了。菊儿爹大哭着把女人抱在怀里,菊儿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她指着前面,嘴里吐着血沫,模糊不清地说着:“菊,菊…”,忽然身子软了下去,再无气息。菊儿爹把女人抱到一块空地轻轻放下,复转身循着菊儿娘指着的方向去寻找。他的脚下踩着凌乱的血肉,细细辨认死者残破的肉体,破碎的衣物。他在烧焦的集市上来回寻找,菊儿的踪迹一点都没找到。菊儿爹绝望地抬头,猛然看见树枝上挂着一条沾着鲜血的辫子,辫梢上的红头绳紧紧系着两支艳丽的月季花,两个翠绿的小珠子像两滴晶莹的泪珠。菊儿爹一声惨叫,扑过去颤抖着把辫子捧在手里,他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哭嚎,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捧着菊儿的辫子,滚着爬着向菊儿娘躺着的空地靠拢。他的腿被沙石磨破了皮肉,在他爬过的地上留下斑斑血迹。他终于靠近了菊儿娘,他一手抱着闺女的辫子,一手揽着死去的女人,眼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两行血!

一阵瘆人的轰鸣由远而近,是日本鬼子的飞艇又转回来了!菊儿爹怀里护着少了一条胳膊的妻子和只剩一条辫子的闺女,抬头看俯冲过来的日本飞艇,飞艇低得能看清坐在玻璃窗里的衣冠禽兽。菊儿爹木然地盯着那个得意洋洋的鬼子,嘴里喃喃着:“老天爷,你怎么不睁眼,打雷劈了这些畜生!”

飞艇在焦烂的大集上空盘旋了两圈,从嘴里吐出一串串火蛇,在集市上救人的人又倒在血泊里。一些人没命地往大集边的村子里跑,几架飞艇紧追着逃生的人们,它们飞到村庄上空,扔下几十颗黑乎乎的铁疙瘩,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村庄陷进一片火海,大火卷着凄厉的哭喊声冲上被浓烟笼罩的天空。菊儿爹把妻女护在怀里,一架飞艇朝着他吐出恶毒的火蛇,菊儿爹的身体霎时间变成一堆破烂不堪的血肉。

下晌,板子才从刘半仙家出来。板子扶着娘坐上车,娘俩一边走着一边啦呱:“娘,刚才俺听见打雷了,看天上没有云彩呀?”他娘说:“俺也听见了,嗐,雷雨没有准,也可能是干打雷不下雨呢。”

板子绕过一座土山,娘俩傍着河岸往北走,忽而见河里有一缕缕红色的水流,越往北红水越多,是像血一样的颜色。风吹过来,飘着一阵一阵的血腥味,娘俩心里都恐惧着,板子紧张地加快了脚步。越离家近血腥味越浓,走过河边的村庄时,还有凄凄惨惨的哭声传来,板子看到远处的天空堆着黑乎乎的浓烟。他见有人迎面走来,便停了车,询问发生了什么,那人叹口气:“日本鬼子的飞艇把大集炸了,可怜呀!满大集的人都炸烂了,血流成河呀!”板子的心骤然紧了一下,他喃喃道:“娘,菊儿说,她今天跟着俺妗子去赶集。”

板子娘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板子,你说什么?快,快把俺放下,你快跑,去你舅家看看。”

板子心神不安地说:“娘,您怎么办?”

板子娘一歪身子从车上滚下来:“不用管俺,俺能走。”板子娘使劲推了板子一把,板子没命地朝着菊儿的村子飞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菊儿家,见菊儿家的大门挂着铁锁,板子转身就往大集跑。

呼哧带喘地跑到集头,板子被血淋淋的惨境惊得面无人色:四处是飞溅的血肉碎骨和暴晒在太阳下的内脏,一堆肠子挂在树枝上,苍蝇围着血肉乱飞,一股股火药味和血肉腥臭味钻进鼻子,板子的胃肠在肚子里翻腾,他抱着一棵树蹲下哇哇呕吐,直到吐出苦涩的黄水。

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扶上他的肩头:“你没有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吓得板子嗷地一声大叫着跳了起来。“后生,别怕,俺是活人。”板子回头,看见一个浑身脏污,血和泥沾了满身的老人,“爷爷,吓死俺了。”板子哭咧咧地说。

老人颤颤地问:“后生,你也是来找人的吧?俺孙子跟着他二叔来赶集呀!俺把大集翻了好几遍呀,找不到了,什么都找不到了!天爷呀!把日本鬼子千刀万剐也解不了俺的恨呀!”老人摇摇晃晃地去了。人们在死尸堆里辨认着,有人抱着半截断臂哀嚎,有人捧着一块破衣服大哭。太惨了!板子步步惊心地从残破不堪的肢体上跨过去,他仔细辨认着,心里又是排斥的,不愿放弃寻找,又希望这里找不到他的亲人。

他看见了一堆血肉下露出一条沾满血迹的辫子,缠在辫梢的头绳血迹已经干硬,依然系着两支已经焦枯了的月季花,头绳上两个翠绿的小珠子在斜阳下一闪一闪像两只惊恐的小眼睛。熟悉的头绳刺疼了板子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了般疼痛难忍,他麻木的双腿拖着失了魂魄的躯体,艰难地朝那坨血肉挪动。

板子终于走到那堆血肉跟前,虚弱的两腿再也支撑不住颤抖的身体,他摇晃了一下,软软地瘫在地上。眼前的血肉像是一只护着幼崽的大鸟,低垂着残破的脑袋,倔强的血肉像折断了的翅膀,右侧护着一条辫子,左侧护着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的女人。

板子心疼地把辫子托在手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想把辫子捧起来,那坨血肉紧紧地压着辫子不放手。板子悲恸地抽泣着,他颤抖着双手去搬那堆血肉,发现他们已经僵硬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板子想起菊儿爹的左手多了一个指头,便从左侧覆盖着女人残破尸体的血肉里翻找他的左手,他看到了,被那具尸体的褴褛衣衫遮盖着的左手上,赫然长着六根手指。

板子确认了这堆血肉就是菊儿的爹,菊儿爹被炸烂的身体下紧紧护着他的妻女!他至死都要保护着家人啊!板子虚虚地伸出两手,颤抖着低声问:“舅,是您吗?这是妗子吗?”他捧起沾满血迹的辫子:“舅啊!这是菊儿吗?”板子仰天嘶嚎:“菊儿,菊儿呀!”板子发出一声声天崩地裂的哀嚎,凄惨的哀嚎与滚滚的浓烟交缠着,在遍布血肉残骸的大集上空久久不散。

板子爹听到女人带回家的凶信,拔腿就往大集飞奔。当他来到大集,在哭喊的人群里找到板子时,板子已经瘫坐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哭不出声来。他咬着牙,双手使劲扒着沙土,十个手指鲜血淋漓。

如血的夕阳不忍看这鲜血淋漓的人间惨境,它哀伤地闭上眼睛,把血肉堆积的大集,浓烟滚滚的村庄,还有遍地痛苦的悲嚎,都包裹在无边的黑夜里。

[“1938年(民国二十八年)5月12日(农历4月13日),正值日照南湖大集。突然,5架日军飞机飞来,向赶集的人狂轰滥炸并扫射。数十枚炸弹在集市中心爆炸后,血肉横飞。飞机轰炸后,假装离去,不久又重新返回,朝着奔逃的人群,又扔下数十枚炸弹。整个南湖村被一片火海淹没。事后统计,在此次轰炸中,集上死468人,伤残者无从计数;庄里死169人,伤残273人;被毁房屋1292间……”摘自日照抗战史]

一个月后,板子跟爹娘说,他要去寻找抗日的队伍,去战场杀鬼子。板子爹沉默了半天道:“去吧!总得有人为屈死的冤魂出头,去替天行道。俺明儿个去大集烧香烧纸,求冤死的老少爷们保佑俺儿,多多杀鬼子,把他们全都杀死!”

板子娘抚摸着板子憔悴瘦削的脸颊,哭着说道:“儿呀,娘舍不得你呀!”

板子跪在爹娘面前:“娘,菊儿没了,俺的心也死了。俺得去替菊儿杀鬼子报仇,这一口恶气俺不能窝在心里。娘,等俺把鬼子杀尽了,就回来陪着您,您得好好保重,等着俺回来行孝。”

鸡叫两遍,板子娘紧紧攥着儿子的手送到村口。浓浓的晨雾里,村口那棵疤痕累累的老榆树下已经有两个年轻人等待着。板子娘看着神情坚定的年轻人,他们的眼里闪着亮光,这亮光要穿透无边的黑暗,去杀尽那些喝足了中国人民鲜血的豺狼。

板子抓住娘的双手:“娘,俺要走了,俺去给菊儿报仇雪恨!给父老乡亲们报仇雪恨!”板子的手指慢慢从娘的手心里挣脱出来,他给娘擦去腮边的泪水,毅然转过身,三个年轻人肩并肩,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

板子娘看着远去的孩子们,探着身子向前伸出双臂,儿子暖暖的气息仿佛仍然留在她的怀抱里。她感到泪水流过下颌,滴滴落下湿了衣襟。黎明未至,浓雾锁住了远山近水,身后的村庄也被锁进潮湿沉闷的白雾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使得她看不清孩子们的背影。她着急地抬手擦了一把眼睛,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急忙倚着疤痕累累的老榆树站稳了,她要借助老榆树坚韧不屈的生命力量,使自己变得坚强起来。

板子娘久久站在树下,目送儿子和他的弟兄们越走越远,一条小路被他们的双脚碾得越来越长。她遥望着孩子们前去的方向,有微弱的黎明之光从灰暗的云雾里显露出来。

(作者声明:本小说取材于真实的历史事件,旨在揭示当年日本法西斯侵略者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万万分之一。故事情节纯属虚构,与历史人物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敬请读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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