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赴广陵诗动江南 入长安命悬乱世
诗曰:
三十年来在道门,诗名却已动乾坤。
一朝奉诏入宫阙,不料乱离摧玉魂。
话说上回说到李季兰与陆羽、皎然交游,诗名日盛。她虽身在道观,心却早已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这一日,广陵诗会的邀请函送到玉真观,李季兰将信笺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自己的诗名竟能传到广陵那样的繁华之地,忧的是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方能归来。
她去找陆羽商议。陆羽坐在茶炉前,一边用竹夹翻动茶饼,一边听她说完,沉吟良久,方道:“你当真要去?”
李季兰点头:“我在这观中关了三十年,够了。”
陆羽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复杂。他太了解她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他叹了口气:“也罢,你去罢。只是广陵繁华,人心叵测,你要保重。”
李季兰心中一暖,轻声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临行前一夜,李季兰独自坐在云房中,将多年来写下的诗稿一一整理。有写给朱放的相思之词,有写给陆羽的感念之句,有写给皎然的倾慕之章,还有许多与友人唱和之作。她抚摸着这些泛黄的诗笺,仿佛触摸到了这些年来的每一个日夜。窗外月光如水,剡溪潺潺,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座住了三十年的道观。
但天一亮,她还是背起琴囊,提了一只小箱,头戴黄缎道冠,身着青色道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玉真观的大门。
从剡中到广陵,水路曲折,陆路迢递。李季兰一路走走停停,沿途拜访了不少文人墨客,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她的诗名确实已经传遍了江南,许多人久闻其名,今日得见其人,更是惊为天人——虽已年过三旬,但风韵犹存,谈吐间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度,令人倾倒。
这一日,李季兰终于抵达了广陵。
广陵,古称扬州,地处大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商贾云集,文士荟萃,是当时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城中街市如棋盘般纵横交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处处笙歌彻夜,灯火通明。杜牧后来有诗云“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虽是中唐以后的光景,却也可想见当日之盛。
李季兰踏入广陵城中,立刻被这繁华景象所震撼。她在剡中清修三十年,何曾见过这等热闹?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公子,有珠翠满头的贵妇,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袒胸露臂的卖艺者。她正看得眼花缭乱,忽听有人高声喊道:“可是玉真观李季兰李道长?”
李季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文士快步走来,身着绿袍,头戴幞头,面带喜色。他拱手道:“在下高仲武,久仰道长诗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诗会设在城东的水云楼,道长请随我来。”
李季兰微微一笑:“有劳高先生引路。”
水云楼是广陵最有名的酒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李季兰随高仲武登上二楼,只见厅中已经坐了二三十人,皆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文人雅士。众人见高仲武引着一个女冠进来,纷纷起身相迎。李季兰神态自若,一一还礼,落落大方,毫无怯色。
诗会开始,众人先是品茶论诗,继而分韵作诗。李季兰才思敏捷,提笔立就,诗句清丽脱俗,意境深远。众人传阅之下,无不叹服。高仲武当场赞道:“李道长的诗,形气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这一句话,将李季兰与南朝大诗人鲍照相提并论,满座皆惊。李季兰却淡然一笑,道:“高先生过誉了,贫道不过山中一个女子,怎敢与鲍参军相比?”
话虽如此,但经高仲武这一番品题,李季兰在广陵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此后数年间,她往来于剡中与广陵之间,参加各种文酒之会,结交了无数名士。诗人刘长卿与她相识后,称她为“女中诗豪”。每当她出现在诗会上,众人便围拢过来,争相与她唱和。她的诗作传遍江南,几乎到了“凡有井水处,皆歌季兰诗”的地步。
此时的李季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羞怯的小道姑了。她性情豪爽,言笑无忌,常常与男子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人背后议论她“不守清规”,她听见了,只是冷笑一声:“我李季兰几时说过自己是守清规的人?”
她与陆羽、皎然依然保持着联系,时常书信往来。有一年秋天,她收到陆羽寄来的一包新茶和一首诗。诗中有两句写道:“莫道出家便无事,茶烟日日绕禅床。”李季兰读罢,回了一首诗,其中有“闻道茶烟绕禅床,不知禅心在何方”之句,颇带调侃之意。陆羽收到后哭笑不得,皎然却笑道:“季兰这张嘴,从来是不饶人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李季兰从三十岁走到了四十岁,从四十岁又走向了五十岁。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但她的诗才却越发老辣,名声也越发响亮。
天宝年间,一个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了江南:当今皇帝唐玄宗,听闻了李季兰的诗名,下诏召她入京觐见!
消息传来时,李季兰正在水云楼上与朋友们饮酒。她捧着诏书,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道长这是喜极而泣?”旁边有人问道。
李季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这一生,盼的就是被人看见。如今皇帝都看见我了,可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我老了。”
是啊,她已年过四旬,昔日如花的美貌早已衰落大半。她想起当年在玉真观中,对着铜镜顾影自怜的少女,恍如隔世。
接到诏书后,李季兰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西上长安。临行前,她提笔写了一首《留别友人》: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峰。”
写罢,她将诗笺交给来送行的朋友们,眼中满是不舍。高仲武接过诗,读了一遍,叹道:“道长何必如此自谦?你的才学,何须容貌来衬?”
李季兰苦笑:“话虽如此,可天下人看女子,总是先看脸,再看才的。”
陆羽也来送行了。他从江南专程赶到广陵,与李季兰见最后一面。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陆羽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罐,递给李季兰:“这是我亲手焙制的茶,带去路上喝。”
李季兰接过瓷罐,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陆羽那张清瘦而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这人世间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了。
“陆羽,”她低声道,“你说,我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陆羽沉默片刻,道:“无论你去了哪里,只要你还记得剡溪的水、玉真观的蔷薇,你就永远回得来。”
李季兰眼眶一红,连忙转身登上马车,不敢再回头。
马车辘辘西行,李季兰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她既为皇帝的召见而欣喜,又为自己的老迈而伤感,更对未知的长安充满忐忑。这一路上,她隔着车窗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总觉得那太阳像是要落进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深渊里。
然而,命运给了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转折。
车行至半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官道上满是逃难的百姓,拖儿带女,神色惶惶。李季兰掀开车帘,拦住一个跑过的老者,问道:“老丈,前方出了什么事?”
老者气喘吁吁道:“还往前去什么!安禄山反了!叛军都快打到潼关了,皇上都要逃了!快往回跑吧!”
李季兰如遭雷击,僵在车中。
安史之乱——这场几乎颠覆了大唐江山的巨大叛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长安去不得了,皇帝也见不到了。李季兰在乱兵和难民中仓皇辗转,不知该往何处去。她本想回江南,可北方的战火已经阻断了南下的道路。她像个无根的浮萍,在乱世中飘零。
这一飘零,便是许多年。
战乱渐渐平息后,李季兰辗转到了长安。此时的她,已是满头华发的老妇。她的诗名在长安城中依然有人记得,唐肃宗、唐代宗时期,她得以在长安定居下来,以诗会友,聊度余生。
有人说,她后来与长安城中一些权贵交往甚密,其中便有一个人叫朱泚。这朱泚原是幽州节度使,后来入朝为官,官至太尉。李季兰与朱泚因诗而识,常有书信往来。她老来寂寞,能有一个权贵朋友赏识她的诗才,自然倍感欣慰。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友谊,最终会要了她的命。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泾原兵变爆发,长安大乱。大将朱泚被叛军拥立为帝,占据长安。唐德宗仓皇出逃奉天。李季兰因与朱泚往来密切,书信频繁,在这场兵变中未能及时脱身。
等到朱泚被平定,唐德宗重返长安,第一件事便是清算那些与朱泚有染的人。李季兰被捕,押到大殿之上。
唐德宗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冷冷道:“你就是李季兰?”
李季兰跪在地上,颤声道:“贫道正是。”
德宗道:“朕听闻你素有诗名,先帝也曾召见过你。可你为何与朱泚那叛贼交往甚密?你可知罪?”
李季兰叩首道:“贫道与朱泚不过诗文往来,实不知他有反心……”
德宗打断她的话,冷笑道:“诗文往来?你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在道观里修行,偏要与朝中权贵结交。如今出了事,倒说不知?你为何不学学严巨川?严巨川在叛军占领长安时,作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这才是忠臣之心!你呢?”
李季兰无言以对,只是伏地不起。
德宗挥了挥手:“来人,将此老妇扑杀!”
所谓“扑杀”,即是用棍棒击打至死。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刑罚。
李季兰被拖出大殿,押赴刑场。长安城中,百姓围观的围观,叹息的叹息。有人认出了她,低声道:“这不是当年那个女诗豪李季兰么?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也有人啐了一口:“与叛贼来往,死有余辜!”
李季兰跪在刑场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剡溪的水,看见了玉真观的蔷薇,看见了朱放策马远去的背影,看见了陆羽煎茶的侧影,看见了皎然淡然合掌的模样。
她忽然笑了!一个六岁就写出“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的女孩,一个十六岁就偷溜出道观去泛舟的少女,一个三十岁就在诗会上与男子谈笑风生的女冠,一个四十多岁被皇帝召见却赶上乱世的老妇,一个七十岁被棍棒扑杀的罪人——这就是她李季兰的一生。
她这一生,颠沛流离,轰轰烈烈,毁誉参半。她是一个不守清规的道姑,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一个不识时务的傻瓜。可她从不后悔。
刑杖落下之前,她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的,竟是她六岁时作的那两句诗: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这正是:
一生诗酒风流债,半世道冠空自哀。
至亲至疏皆看尽,黄泉路上独徘徊。
后人有诗叹曰:
剡溪水畔玉真观,幼女诗成已不凡。
朱放情深终是客,陆羽茶暖亦成烟。
广陵才动天子召,乱世身摧贼子连。
莫道红颜多薄命,只缘身在道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