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兰传(2)

第二回 剡溪畔偶遇朱才子 玉真观病托陆茶神

话说上回说到李季兰年方十六,对玉真观中清修生活渐生厌倦。这一日,她正在云房中对着铜镜出神,忽听得前院人声渐近,心中不觉一动。

她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竹帘往外瞧去。只见观主正引着三五个文人模样的男子往正殿方向走,其中一人身着青衫,手持折扇,谈笑风生,气度不凡。李季兰心中忽地跳了一下,忙缩回帘后,却忍不住又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那青衫男子恰好也朝这边望来,四目相对,虽隔着一层竹帘,那人却似有所觉,微微一笑。李季兰脸颊发烫,慌忙放下帘子,退到琴案前坐下,心头如小鹿乱撞。

过了半个时辰,前院渐渐安静下来,那群人已经离去。李季兰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她写下这几句,又觉得好笑——自己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何来“相思”之说?正要将纸揉成一团,忽听门外有小道童唤道:“季兰师姐,观主请你到前殿奉茶,有客要见你。”

李季兰整了整衣冠,随小道童来到前殿。只见方才那群人已经去而复返,观主正陪着说话。见她出来,观主笑道:“季兰,这几位都是剡中有名的才子,听闻你诗写得好,要讨教一二。”

那青衫男子率先起身,拱手道:“在下朱放,久闻李道长诗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李季兰微微欠身还礼,低声道:“朱公子谬赞,贫道不过略通文墨,怎敢当‘才名’二字。”

朱放笑道:“李道长过谦了。方才观主出示道长所作‘朝云暮雨’一诗,我等读罢,无不叹服。”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笺,正是李季兰方才写的那首七律。

李季兰脸上一红,心知定是观主拿给客人看的,当下也不推辞,便与众人论起诗来。她虽然年轻,却天资聪颖,加之这些年来潜心翰墨,诗书造诣着实不浅。与朱放等人谈诗论词,对答如流,时有惊人之语。朱放见她谈吐不凡,才思敏捷,心中暗暗称奇;又见她容貌出众,举止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不由得心生爱慕。

这一番谈诗论道,直到日暮方散。临别时,朱放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中颇有留恋之意。李季兰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怦怦直跳。

自那以后,朱放便时常来玉真观“论诗”。有时独自前来,有时约上三五友人。李季兰明知观规森严,却总是忍不住要出来相见。他们或在云房中对坐品茗,或到后山松下联句,日子一长,两人心中都有了别样的情愫。

一日春光明媚,李季兰见观主午睡未醒,道友们也都各自歇息,便悄悄溜出观门,沿着剡溪漫步。溪水潺潺,两岸野花盛开,蜂蝶飞舞,好不惬意。她正走得高兴,忽见前方溪边坐着一个青年,布衣芒鞋,却神清气朗,正是朱放。

朱放也看见了她,站起身来笑道:“我正想着今日会不会遇见你,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李季兰嗔道:“你怎知我会出来?”

朱放指了指天,笑道:“春色撩人,连道观也关不住。”

李季兰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两人便一同沿着溪畔漫步。走到一处水势平缓的河湾,见岸边系着一艘小舟,朱放道:“何不泛舟一游?”李季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上了船。

朱放解缆撑篙,小舟悠悠地荡入溪心。两岸青山如黛,倒映在碧绿的水中,时有白鹭飞过,鸣声清脆。李季兰坐在船头,伸手拨弄着清凉的溪水,忽然叹道:“这样的日子,若天天都有,该有多好。”

朱放凝视着她,柔声道:“你若愿意,我天天来陪你。”

李季兰垂下眼睑,低声道:“我是出家人。”

朱放沉默片刻,道:“出家人难道就不是人了?”

这一句话,说得李季兰心中一颤。她抬起头,望着朱放诚挚的面庞,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朱放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

两人在溪上流连了整个下午,临溪高歌,登山揽胜,直到夕阳西下,才恋恋不舍地靠岸。朱放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季兰:“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这首诗送你。”

李季兰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她读罢,心中又甜又酸,低声道:“你何时再来?”

朱放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然而朱放这一去,却是半月有余不见踪影。李季兰日日盼,夜夜望,每到黄昏便独自登上观中小楼,望着远处的山道出神。她常常携琴上楼,对着明月弹一曲相思调,琴声呜咽,如泣如诉。有一夜她独坐灯下,提笔写下: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写罢,她将诗笺仔细折好,托人带给朱放。过了几日,朱放的回信终于来了,信中说他因家中有事耽搁,不日便来剡中相会。李季兰捧着信笺,如同得了珍宝一般,反复读了好几遍。

然而好景不长。朱放终于来了,却带来了一个让她心凉的消息——他已奉召前往江西为官,不日便要启程。

离别那日,两人在剡溪边相对无言。朱放握着她的手,半晌才道:“待我在江西安顿下来,便来接你。”

李季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去了江西,官务缠身,哪里还记得剡中有个道姑?你去罢,只愿你前程似锦。”

朱放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转身上马,绝尘而去。李季兰站在溪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朱放走后,李季兰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清寂。她每日读经弹琴,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偶尔收到朱放的来信,也不过是些客套话,再没有当初的热切。天长日久,连书信也渐渐少了。这一晃,便是一年有余。

却说这年深秋,玉真观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日李季兰正独坐云房,对着朱放昔日的诗稿出神,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她起身开门,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外,相貌清秀,神情俊逸,身着灰色僧袍,手中提着一只茶篮。

那青年合掌道:“请问可是李季兰李道长?”

李季兰点头道:“正是贫道。尊驾是……”

青年道:“小僧陆羽,在龙盖寺修行,久闻道长诗名,今日特来拜访。”

李季兰听了“陆羽”二字,微微一怔——她曾在一些文人唱和的诗中见过这个名字,知道此人是龙盖寺的僧人,精于茶道,博学多才。当下便请入云房,煮茶待客。

陆羽打开茶篮,取出几只茶饼,又拿出茶碾、茶罗、茶炉等一应器具,手法娴熟地开始煎茶。他一边操作,一边向李季兰讲解茶的火候、水温、投茶之法,说得头头是道。李季兰虽也懂些茶道,却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的茶法,不由得听得入了神。

不多时,茶香满室。陆羽将一碗茶奉到李季兰面前,道:“请道长品尝。”

李季兰端起茶碗,只见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她轻啜一口,只觉滋味醇厚,回甘悠长,不禁赞道:“好茶!果然是‘茶神’名不虚传。”

陆羽笑道:“道长过奖了。这茶不过是用剡溪水所煎,若以惠山泉水煎之,风味更佳。”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谈诗论文。陆羽虽是僧人,却并不拘泥于佛理,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更难得的是他性情温厚,言谈间自有一股真诚质朴之气。李季兰与他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谈到了月上中天。

陆羽起身告辞时,李季兰送到门口,忽然道:“陆公子若不嫌弃,以后常来坐坐。”

陆羽回头笑道:“只要道长不嫌小僧叨扰,自当常来。”

从此以后,陆羽果然常来玉真观。他与李季兰对坐清谈,煮雪烹茶,谈诗论道,渐渐成了莫逆之交。陆羽不似朱放那般风流倜傥、能言善道,却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温厚,让李季兰觉得安心。

转眼到了冬天。李季兰染了一场重病,迁到燕子湖畔调养。病榻之上,她孤零零一个人,心中甚是凄凉。这一日黄昏,她正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躺着,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睁开眼,只见陆羽推门而入,肩上还落着几片雪花。

“你怎么来了?”李季兰惊喜道。

陆羽走到床前,见她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关切:“我听说你病了,便赶来了。可请了大夫?可吃过药?”

李季兰苦笑道:“请过了,也吃过了,不过是寻常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陆羽却不放心,亲手为她煎药熬粥,又在她病榻边铺了一张草席,日夜相伴。每日清晨,他便起身生火煮粥,端到床前喂她吃下;白天煎药喂药,不敢有丝毫懈怠;夜里和衣而卧,随时听候呼唤。

如此过了七八日,李季兰的病渐渐好转。她靠在床头,望着陆羽忙前忙后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男人虽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用行动证明了一切。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写罢,她将诗递给陆羽。陆羽读罢,沉默良久,轻声道:“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李季兰望着他,轻声道:“陆羽,你待我这样好,我这一生,怕是还不清了。”

陆羽摇头道:“朋友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

李季兰听了“朋友”二字,心中微微一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病愈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加亲近了。陆羽还向李季兰介绍了一位好友——诗僧皎然。皎然俗家姓谢,是大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诗画出色,气质超凡。初次见面时,皎然一身灰色僧袍,手持竹杖,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旷之气。

李季兰对皎然一见倾心,觉得这人比陆羽更有才华、更有风骨。她借着谈诗的机会,常常向皎然暗示柔情,写了一些缠绵的诗句送给他。皎然读了,却只是淡淡一笑。

有一次,李季兰托陆羽转交给皎然一首诗,诗中颇有挑逗之意。过了几日,皎然亲自来玉真观,递给她一首答诗: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李季兰读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对皎然道:“好一个‘禅心竟不起’!皎然啊皎然,你是铁石心肠不成?”

皎然合掌道:“阿弥陀佛,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心中已无一物。”

李季兰叹道:“禅心已如沾泥絮,不随东风任意飞。你这般定力,我自愧不如。”

经此一事,李季兰对皎然反而更加敬重,三人依然保持着好友关系,常常聚在一起品茶论诗,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却说李季兰虽然有了陆羽这样的知己,但碍于各自的身份,终究不能像寻常男女那样相守。她心中时常感到寂寞,便将满腔情思都寄托在诗歌之中。有一日她独坐云房,想起这些年来与朱放、陆羽、皎然等人的交往,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一首《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写罢,她搁下笔,望着窗外苍茫的暮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李季兰,已经三十出头。她的诗名在剡中一带早已广为人知,经常有文人雅士慕名前来拜访。她不拘小节,与来客谈笑风生,毫无禁忌,渐渐被人称为“风情女子”。开元寺中经常举行文酒之会,李季兰每每应邀出席,即席赋诗,语惊四座。她的名声越来越大,传到了广陵——那个文人荟萃的繁华之地。

这一日,一封来自广陵的信送到了玉真观。信中写道:“广陵诗会,盼李道长莅临,共襄盛举。届时江南名士云集,不可无季兰。”

李季兰读罢信,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知道,这玉真观,怕是留不住她了。

正是:
道观清修三十载,诗名早已动江南。
一朝踏上广陵路,从此风流天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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