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集辙韵

           

              叶继程

      细雨朦胧,笼罩着程集壬寅年的春分。应文友之邀,撩开雨丝步入风雨桥,这个满脸褶皱的古镇,与我撞了个满怀。雨丝牵引千年的光阴,化作青石板上抹不去的沧桑。春秋时楚王在此筑荆台离宫,宋玉《招魂》中"层台累榭临高山"的诗句,一斑可窥当年盛景;南宋嘉定年间,程姓富户铺建石级码头、开店设栈,渐成"程家集"商埠;明清凭"西进蜀黔,北通汉口"的水陆通衢之利,这里成为江汉平原繁盛商镇,茶砖、木料、布疋、蔗糖齐聚三岔街,市声喧阗、舟楫鳞集,"小汉口"的盛景绵延百年。南隅乾隆年间始建的文昌宫,飞檐翘角隐藏文脉传承,"礼门""义路"的石刻门额与"忠孝廉节"的木雕梁柱,在烟火中静静伫立了二百三十余年。

        千米长街由万余块青石铺就,呈中间平、两边斜的鲫鱼背型,独轮车铁箍碾出的凹痕深可积雨,吭哧的辗轧声穿越而来,带着生命的痛感。前店后场的木板房对峙而居,120余栋明清砖木结构民居沿街排布,木格扇门镂刻着水乡商埠的旧时光。恍惚间,市井叫卖声正从巷弄深处次第传来……巧合的是,金庸先生曾在《连城诀》中多次提及"程家集",隐喻着这方水土江湖侠气、快意恩仇的基因,让虚构与现实天然契合。

      狄云踩着水洼从《连城诀》书页里走出,恰应了这古镇与武侠的渊源。袈裟下摆被打湿,小腿犹如绑铅一般,右手五指蜷曲形畸,是狱卒的铁钳折磨所致,至今仍感觉到锥心般的痛楚。青石板高高低低的凹痕,积水晃着碎影。他脚步迟缓,踏在辙痕边缘,生怕惊扰过往的市声——这辙痕是明清繁华商队碾就的印记,一道道凹槽都承载着"小汉口"的商贸往事。长发遮蔽了眉骨疤痕,只剩下那双有光的眼晴。渔行腥气、米店清香、药房甘味与茶馆响木声交织,被他漠然推开,唯有粗重呼吸如拉风箱般沉闷。巷口送葬队伍的唢呐呜咽,恰如他心头的冤屈伤痛。

        "穿过刀山剑影之后/我还是那个我……"电视剧《连城诀》主题曲"我们站在雨中"传来,让狄云脚步顿了顿。他再不是那个沅陵乡下对师妹脸红的"我是我",被诬陷之日,牢狱中被穿琵琶骨"我已非我"的囚徒,也随丁典"神照经"渡气散去。如今身穿抢来的袈裟,怀揣丁典遗留的乌蚕衣,活像偷取他人身份的幽灵,踽踽穿行在烟火人间,"我还是我"。街角铁匠铺的风箱呼嗒作响,"叮叮当当"大锤小锤敲击的火星,落在水洼里滋啦熄灭。身穿花袄的妇人,蓑衣下牵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女孩。孩子手中糖画化了一半,糖水滴在石板上,腻进石缝里。丁典曾说过程集糖画像粘稠的江湖,外表甜嫩但牙咬即碎。当年牢房窗外的月光,寒透枷锁,他许诺出狱后带狄云吃最甜的串,谁知终究倒在狄云怀中,胸口插着淬毒的匕首,最后遗言仍在叮嘱:"连城诀……别信……"

        "天涯的尽头有没有一处安静的角落/让浪迹的人在走累的时候躲一躲……" "程记酒肆"哼唱声飘过来。狄云摸向怀中乌蚕衣,丝绸柔腻却韧可挡刃,此刻他才明白丁典所言——这天下最软的铠甲,亦是最沉的锁链,除了护命,更捆绑着对戚芳、丁典及所有被"连城诀"拖入深渊者的亏欠。顷刻,有独轮车吱呀吱呀地从渡口推来。车夫肩勒背带的粗喘声,伴着铁箍碾轧的吭哧声,刺耳狄云。他躲闪着贴身墙壁,闪念间又看见牢中墙壁上血指甲刻满的"冤"字,被丁典掌风抹去:"忘了它,记着仇,别记着疼。"可疼早刻进骨髓,阴雨天断指发胀,琵琶骨旧伤哽也痛咽也疼,一见糖画便念及戚芳做的麦芽糖,黏牙甜腻蜜得满心生颤。酒肆歌声渐高,狄云转身西行,在渡口伫立,等候那只归帆。檐角雨线溅湿他憔悴的身影,恰似这水墨古镇里淋漓的江湖梦与凡尘事,似真实又朦胧……

        雨丝渐密,寒意已深,《枪声再起》。贺胡子手持两把菜刀从老长河的渔舟登岸,踏入程集。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穿,二十余名残兵绷带拐杖,衣着褴褛,沿青石板踉跄前行,大刀锋刃却依旧闪着寒光。1929至1932年间,程集作为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后勤物资集散地,长河舟楫运送过红二军团浴血的伤兵,弹洞楼壁残留烽火硝烟的印记。列前的战士肩扛半面弹洞的军旗——那是战士们用生命和鲜血守护的信仰之光。"军长,歇歇脚吧。"带着一丝哭腔,警卫员递来半块菱角饼。贺龙摆了摆手,断指摁压青石板的辙痕,忆起三年前桑植刀劈盐局,同是青石路,那时火把烛天,欢呼动地,而今只剩冻雨与枪声。

        忽然,街巷口一阵喧响,涌现十数位乡亲。有的挑着鱼筐,有的挎着竹篮:白发老伯抱着一摞草鞋,绳结上留有新割稻草的清香;蓝布衫大妈掀开盖布,露出晒干的菱角与熏鱼:"老总们拿去!"贺龙挥了挥手:"都收着!等咱们打回来,拿盐巴换!"他接过草鞋,这双握过菜刀、开过盐局、举过红旗的手,竟道不尽谢意。"荡开双桨把船开哟……"粗嗓音混着雨丝飘来,河边老柳树下,汉子们扯起船帆,船舷上"接贺龙过湖"的字迹依稀可辨。贺胡子吧嗒着抽了口旱烟,眼眶一热——这是湖区老百姓以身家性命,为革命铺就的绝境生道呀!

        文昌宫朱门启扇辟建学堂,源于贺龙自小识字不多的遗憾。青砖庭院里,孩子们以木椅石凳为课桌,识字的战士指着木板上粉笔字领读"红军万岁",贺龙则以殿中"忠孝廉节"木雕为训,用断指教孩子们念"民""国""家",有时也教基本刀法:"学好本事,写字断理"。镇公所"剿灭贺龙"的告示早已被百姓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穿透雨雾,回荡在古镇上空……

      琅琅书声渐远,霏霏细雨近来。我们一行人驱车近百公里,赶赴《空翅》之约,监利女子读书会的淑女们持五色雨伞相候。程集女作家雷琼绘声绘色讲述着先祖跑大船在此定居的经历,讲述70年代与姑姑躲在木楼偷读《红楼梦》,煤油灯映着木格扇门的影子。讲述着少女时代插秧时唱的《啰啰咚》栽秧歌萦绕耳畔:"啰耶啰耶啰耶啰耶——啰啰活耶啰活耶——啰啰咚啰啰咚——啰嗨哩咚哎嗨咚哎耶耶耶……"软润调子裹着水汽,漫过车辙飘向老长河。

        我们从五列青石铺就的老街上走过,渔行、米铺、茶馆、客栈……坊肆旌幡在雨中轻漾。感悟古镇的沧桑,温雅知性的菡萏呈现在《空翅》一书中的文字,让我们触摸到飞翔与穿越的意象:书写个体在时空变幻中对善的坚守、对底层苦难的悲悯,以精神的“飞翔”,寄托对人本与人性复归的深切渴望,完成自我生命的回归与救赎。哈萨克族有谚云:“灯光只能照亮一座毡房,智慧能照亮世界。”沉浸阅读,分享体悟,才是回报作者的不二选择。生命踉踉跄跄,日子跌跌撞撞,盘桓在清幽寂静的雨中,听才女们娓娓道来的心得,内心顿觉平静、圆润、饱满,孤寂的灵魂真正回到精神原乡。"每一滴打湿衣襟的雨,都会成为往后回忆里闪光的节拍"(约翰·福瑟)。此时,此刻,脚下春潮在望:枝枝盎然的柳条,朵朵暗香的桃花,灼灼无垠的油菜花……脚下丰饶的江汉平原秀色宜人。

        踏过文昌宫青石板向南,敞肩单拱的魏桥在水面静卧,桥栏石光锃亮。此桥始建于明洪武十三年,为邑人魏氏所建,初名"魏桥"。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宋濂因长孙宋慎牵连获罪,流放茂州途中病逝夔州,其族亲流放途经程集留居,与古镇结下不解之缘。1935年大水毁桥,1936年宋顺成募资重建,麻石拱券中央嵌阴刻八卦石,旁镌纪年与姓名,古镇人念其功德,亦称之为"宋桥"。"宋"也罢,"魏"也好,正是这座桥,让永乐元年的古镇形成两街交汇的三岔格局,让程集一跃成为江汉平原区域性商品集散中心。

        冬月农闲时节,魏桥前街后巷便响起奠基起屋的打石硪号子:" (吆吔嗬嗬嗬子吆)打石硪(呀么吆吔嗬)"和声"(吆嗬嗬吔)(呀嗬咳!呀嗬咳)"……赤膊的汉子四人一组,攥着硪辫起起落落。号子由领及和,将劳作的踏实与日子的祈盼,化为生命的韵脚。

        程集的细雨,泼墨古镇的编年史。雨景中的雨街、雨巷,洒灵感淌诗意。诗人许玲琴即景抒情:"倒地的雨不会进入回忆,正下着的雨会进入回忆"。长江大学历史系教授杨蓉指着青石板凸凸凹凹的车辙说,平仄的是楚王离宫的古韵,跌宕的是"小汉口"的繁声,传说着革命岁月的热血,故事着市井生活的烟火……古镇最厚重的记忆,沉淀在这深深浅浅的疤痕里。我深以为然。那些我们认为丢失了的,其实只是被时间折叠进了生命的更深层。那些告别的,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完整如初的模样归来。魏桥的八卦石、石板的车辙痕、文昌宫的读书声,总会吸引那些、这些游人踏雨而来:这里有金庸笔下的江湖侠义,有贺龙率军的家国情怀,更有文脉不绝的绵延生息。那些虚实交织的过往、古今共鸣的瞬间,宛如桥上的八卦石,推演岁月的变迁起伏。当老歌再次响起,当细雨再次飘落,所有时空刹那间贯通,原来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我"。茫茫山河路,我们是故人,也是归人。

        此文延宕经年,终至完篇,算是对监利女子读书会迟呈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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