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我的祖母,我脑海中闪过那一晚,祖母去世的那个夜晚。
祖母那时已经病了很久,下不来床,脚肿的异常,家里的叔伯婶婶轮流守在她的床前,我偶尔会听到大人们商量着祖母的身后事。
有时母亲忙的时候,我便帮忙守着祖母床前照顾她一会。
我静静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祖母老了好多,疾病像是块巨石压在她瘦弱的身躯上,以致于她呼吸间总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呻吟,我伸手抚了抚祖母的胸口,想以此稍微抚平她的病痛。
她偶尔会醒来,看到我在床旁,会用嘶哑浑浊的嗓音喊我的小名。
我轻声应着。
她没一会又会睡过去。
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唤我,那时她尚身体硬朗,父母离开我远去异乡讨生活,留下三四岁的我在老家,和祖母一起生活。
祖母很疼爱我,甚至可得称得上是溺爱,直到我快九岁了,奶奶还是会喂我吃饭,尽管其他人都觉得这惯坏了我,她还是坚持。
大家都说祖母对我最好,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一份给我,生怕漏下了我。
我那时听了,脑袋很是懵懂,是吗,这样做便是说明对我好吗。
我太愚钝了,彼时我被爱包围着,它像空气一般存在我的生活里,我却天真地浑然不觉。
直到那一晚,祖母去世的那一晚。
大家都守在祖母床前,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躲在大人身后站在外围,看不到祖母的脸,大人们进进出出好一阵,直到我听到了父亲的啜泣声,我伸头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哭的模样。
祖母就这样安静地去了。
大家都忙碌起来,我站在原地,按道理此刻我应该痛哭流涕,可是我竟然内心平静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感受不到那种名为“悲伤”的情绪。
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感到很是羞愧,匆匆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
直到第二天,家里摆起了灵堂,那副阴沉沉的棺木摆在正中央,叔伯亲戚们都来了,他们抬起了祖母的遗体,要将她放置进去。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到了祖母最后的遗容。
祖母轻轻闭着双眼,仿佛只是沉睡过去了,几个叔伯将祖母的遗体安置进棺材里,我看着她的脸庞慢慢沉入那方形木头里头,直到合上棺盖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从此,祖母永远离开了我。
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如泛滥的洪水涌来,瞬间淹没了我,眼泪夺眶而出,我狼狈地逃离人群,躲到屋后的那棵枣树旁掩面哭泣。
那棵枣树秋天会长很甜的枣,祖母会用长长的竹竿用力敲打枝丫,我在树底下拿着袋子捡的不亦乐乎,高兴的一脸傻笑。
我摸着那棵枣树,此时才真正懂得了父亲那晚的哭泣。
因为我也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