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进苏联境内时,林晓棠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心里一片茫然。刚到莫斯科,他们就被直接带进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克格勃的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问话的人眼神锐利,反复追问他们的来历、目的,甚至连小时候的事都翻出来问。
顾维桢总是很平静,一遍遍说着自己的经历,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林晓棠大多时候沉默,只有被问到关键处,才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麻木的倔强。两个礼拜后,他们被送上了另一列火车,目的地是西伯利亚的劳改营。
那里的冬天比呼伦贝尔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原,营房是用木头搭的,四处漏风。他们没有和其他重刑犯住在一起,而是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有两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桌子。每天还是会有人来问话,问题翻来覆去,却渐渐没了之前的严厉。
不用干重活,日子就变得格外漫长。顾维桢会给她讲以前在大学里的事,讲那些她没听过的作家和诗人,有时还会在地上用树枝写字,教她认那些复杂的俄文字母。林晓棠一开始只是听着,后来也会跟着念,声音在空旷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渐渐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夜里冷得睡不着,他会把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身上;分到的黑面包,他总是把大的那半给她;有人来问话时,他会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这种依赖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缠绕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半年后,他们突然被告知可以离开了。没有人解释原因,只是被送上了去远东的火车。抵达伯力时,正是初春,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当地的政府把他们安排在一家华人开的饭店楼上,房间很小,却有扇朝南的窗,阳光照进来,能让人暖和好一阵子。
顾维桢很快找到了工作,在当地一所学校教中文。他穿上了干净的衬衫,戴上了新配的眼镜,站在讲台上时,眼里有种林晓棠从未见过的光彩。林晓棠每天帮饭店的老板娘择菜、洗碗,换取食宿,日子平淡得像杯白开水。
傍晚时分,她会坐在窗边等顾维桢回来。看着他从街角走过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心里会涌起一种陌生的安稳。她知道,这种安稳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可在异国他乡,能有个互相依靠的人,已经是奢侈。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冰场上的少年,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那句“我会做你的太阳”。眼泪会悄悄掉下来,落在枕头上,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未流过一样。伯力的春天来得晚,可终究是来了,就像日子,不管带着多少伤,总还是要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