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屋子不大,白墙上用红漆刷着“坦白从宽”四个大字,角落里的煤炉烧得并不旺,空气里飘着股烟味和霉味。陈阳和林晓棠坐在长凳上,板凳凉得刺骨,像直接冰着骨头。
问话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眼角堆着细纹,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着,声音没什么起伏:“陈阳是吧?你父亲陈建国,原红光厂厂长,现行反革命,对吗?”
陈阳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我爸不是反革命。”
“是不是,组织上有结论。”警察头也没抬,“林晓棠,你母亲苏曼,大学教授,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现在在青岚农场劳改,没错吧?”
林晓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最怕听见“青岚农场”这四个字,那地方太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她连母亲的一封家书都没收到过。
“你们俩这个年纪,不好好接受思想改造,跑到电影院鬼混,还跟红卫兵打架,知道错了吗?”警察放下笔,看着他们,眼神里说不清是责备还是无奈,“不是我说你们,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更该夹着尾巴做人,别再惹事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林晓棠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凭什么他们能随便骂人?凭什么我们就得被人指着鼻子叫‘黑五类’?”
警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在纸上盖了个章,“行了,回去吧。以后别再往人多的地方凑,也别跟那些红卫兵起冲突,保护好自己。”
走出派出所时,夜已经深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两人一路都没说话,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是在替他们喊疼。
走到铁路桥下时,林晓棠突然停下了。桥洞挡住了风,却更显得空旷,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隆声传来,震得人心里发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一开始是小声抽噎,后来变成了压抑的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陈阳伸出手,笨拙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后背还在疼,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但他觉得,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别哭了,”他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
林晓棠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更凶了,“不是你的错……是这日子,太苦了……”她想起学校里同学异样的眼光,想起邻居紧闭的门窗,想起母亲临走时被剃成阴阳头的样子,心像被冰锥扎着,“陈阳,我受不了了,我想走。”
“走?去哪儿?”
“去内蒙古,当知青。”林晓棠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听同学说,那边在招人,去了就能离开这里。不管多苦,总比在这里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强。”
陈阳愣住了,他从没想过她会走。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一闪一闪的光,那光里有绝望,更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气。他突然伸手,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跟你去。”
“不行!”林晓棠立刻摇头,“你不能去,你爸还在家里,他需要人照顾。”
陈阳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父亲每天拖着一身伤回家,晚上疼得睡不着,只能咬着牙哼唧,他走了,家里就真的垮了。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走,他做不到。
火车又一次驶过,灯光透过桥洞,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照亮了林晓棠挂着泪珠的脸。陈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晓棠,你听着,不管你去不去内蒙古,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爸说过,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你就是我的念想。以后,我来保护你,像太阳一样,把你照得暖暖的,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林晓棠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这一次,她的哭声里少了些委屈,多了些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
桥洞外的风还在呼啸,火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他们不知道明天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再见的那天。但在这一刻,他们抱着彼此,像抱住了全世界,认定了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