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上的双人舞(10)

割草的镰刀在林晓棠手里翻飞,草叶簌簌落地时,顾维桢总会递过水壶来。他的镜片总蒙着层灰,却挡不住眼里的沉静。两人渐渐有了话说,大多是关于田里的活计,偶尔顾维桢会说起书本里的事,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去。


那天收工时,顾维桢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草垛后面。“小林,”他的声音发颤,眼镜滑到鼻尖,“我要逃。你跟不跟我走?”


林晓棠握着镰刀的手顿了顿。逃?她不是没想过,可往哪里逃?


“我不是释放,是‘监督改造’,一辈子都甩不掉的。”顾维桢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要去蒙古,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像个人一样喘气。”他的手抖得厉害,“从土改到现在,我家里人……没一个能好好活着的。我不能再等了。”


林晓棠看着他,突然想起母亲被带走时的背影,想起王队长浑浊的眼睛,想起冰场上陈阳的笑脸。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淡淡地点头:“好。”


顾维桢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愣了愣,随即眼里涌上点光,“明天晚上,等他们都睡熟了,我们从后墙走。”


那一夜,林晓棠躺在冰冷的通铺上,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手指在褥子底下抠着泥土。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身上这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天快亮时,她摸了摸领口,那里曾经挂着陈阳送的珠子,现在只剩道浅浅的勒痕。


第二天夜里,雪下得正紧。两人猫着腰溜出知青点,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北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像针扎,顾维桢在前头探路,她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地里。


一开始还能看见路的影子,后来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他们啃着冻硬的窝头,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夜里就挤在避风的石头后面,互相取暖。顾维桢的咳嗽越来越重,林晓棠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第五天清晨,雪稍微小了些。他们爬到一个坡上,突然看见远处有几个移动的黑影。一个穿着皮袍的人朝他们挥手,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林晓棠心里一紧,顾维桢却拽住她:“是蒙古人,我们到了。”


他们被带到一个简陋的军营,士兵端来热奶茶,顾维桢喝了两口,突然捂着脸哭起来,嘴里反复喊着:“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声音嘶哑,像困在绝境里的兽。


懂汉语的牧民翻译了他们的话,军官听完,皱着眉看了他们很久。三天后,他们被塞进一辆卡车,送往首都。审讯室的灯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问题翻来覆去——“是不是特务?”“有没有带情报?”“为什么要叛逃?”


顾维桢一遍遍说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林晓棠大多时候沉默,只在被问到“回不回去”时,才咬着牙说:“不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看着他们,用生硬的汉语说:“要么回中国,要么去苏联。选吧。”


林晓棠几乎没犹豫:“去苏联。”


顾维桢看了她一眼,也点了头。


去苏联的火车在雪原上行驶,窗外是陌生的风景,林晓棠靠着车窗,看着雪地里偶尔掠过的蒙古包,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苏联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身后那片土地,再也回不去了。


火车驶过山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祖国的方向被大雪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陈阳,想起他说要等她,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冰凉的车窗上,很快凝成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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