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上的双人舞(7)

呼伦贝尔的冬天像是没有尽头,寒风卷着雪片,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林晓棠和赵冬梅互相搂着取暖,夜里听着彼此牙齿打颤的声音,总觉得这寒冷能把骨头都冻裂。周明来得勤了些,有时会背来半袋干牛粪,帮她们把炉子烧得旺一点,有时会带来几颗水果糖,塞给她们时,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和。可日子该难还是难,冻裂的手沾了水就钻心地疼,胃里总空落落的,能啃上一口冻硬的窝头就算是好的。

好不容易熬到夏天,雪化了,草原露出绿莹莹的底色,可日子并没跟着松软起来。村里来了个新的民兵队长,听说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姓王,脸膛黝黑,眼神像鹰隼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审视的凶气。他一到任就给知青们立了新规矩,天不亮就得起来出操,干活稍慢一点就劈头盖脸地骂,话里总带着“资产阶级小姐”“改造不彻底”之类的词。

女知青们都怕他,见了面恨不得绕着走。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那天下午,王队长让人捎话,叫赵冬梅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要核对知青的劳动工分。赵冬梅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工分本,手指都白了,临出门前还拉着林晓棠的袖子,小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这一去,就去了很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赵冬梅才回来,步子晃得像踩在棉花上,脸色白得吓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林晓棠迎上去,刚想问她怎么了,她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尖利得不像她的声音,一边哭一边抓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碰我……走开……别碰我……”

林晓棠这才发现,她的衣襟被扯破了,胳膊上有几道红痕。心猛地一沉,赶紧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同屋的女生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按住赵冬梅,她却像疯了一样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嘴里的话越来越含糊,最后只剩下不成调的呜咽。

从那天起,赵冬梅就变了。她不再说话,眼神总是涣散的,要么整天坐在角落里发呆,要么突然就哭起来,谁跟她说话都没反应。林晓棠试着给她梳头发,喂她吃饭,可她要么把碗打翻,要么就拼命躲闪,像只受惊的小兽。周明听说了,跑过来想帮忙,带来了点镇静的药,可喂进去就被她吐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王队长像没事人一样,见了她们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有时还故意在赵冬梅面前晃悠,看她吓得缩成一团,眼里就露出点让人发冷的笑。知青们心里都憋着气,可谁也不敢说什么——在这里,一个民兵队长的权力大得能压垮人,她们这些“黑五类”的子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晓棠夜里抱着赵冬梅,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想起刚来时,赵冬梅总爱跟她说起家里的小猫,说回去以后要给猫织个毛线球。可现在,这个曾经怯生生的姑娘,眼里只剩下空洞。草原的风夜里吹过窗棂,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林晓棠摸着口袋里陈阳送的那颗蓝珠子,冰凉的玻璃硌着手心,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也不知道远方的陈阳,是不是也在经历着一样的煎熬。活下去,好像成了唯一能做的事,哪怕像野草一样,在石缝里艰难地挣命。

初秋的风带着草原的凉意,刮得人心头发紧。那天上午,王队长带着几个民兵,把所有知青都召集到打谷场,他手里攥着张纸,脸上的横肉在阳光下看着格外凶。“都听好了!”他扯开嗓子喊,声音震得人耳朵疼,“隔壁村出了反革命,想叛逃去蒙古!上级有令,要对所有知青进行甄别,谁要是藏着坏心思,趁早给我交代!”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没完没了的批斗会。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被拉到队部,关灯闭户地搞“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开始还有人吞吞吐吐地说几句“思想不够进步”,后来在王队长的逼视下,渐渐变了味——你揭发我偷藏过“封资修”的书,我举报你干活时说过“牢骚话”,到最后,互相谩骂成了常态,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彼此身上。


林晓棠一直低着头,她知道自己的出身是躲不过的坎,只能尽量少说少做,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那天晚上,批斗会正开到白热化,知青里年纪最大的张桂芬突然站起来,她以前是学校的红卫兵,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要揭发!林晓棠!她妈是被打倒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她自己就不是好东西!我看见她跟上海来的周明走得近,两人肯定在搞反革命串联!”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王队长猛地拍桌子:“林晓棠!你给我站起来!”


林晓棠慢慢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倔强。


“没有?”张桂芬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那你天天攥着个破珠子看什么?是不是跟外面通消息的暗号?”


王队长的目光落在林晓棠的口袋上,“搜!”


两个民兵立刻冲上来,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那颗用红绳串着的蓝珠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晓棠想去捡,却被死死按住。


“还敢藏东西!”王队长捡起珠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阴鸷,“看来是不打不成招!把她关起来!”


“住手!”周明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林晓棠面前,“她是无辜的!张桂芬是胡说八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王队长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在周明肚子上。周明踉跄着后退几步,又扑上来想护着林晓棠,却被几个民兵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嘴里还在喊着“放开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闷哼。


林晓棠被拖走的时候,看见周明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眼睛却还望着她,里面全是焦急。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民兵把她拽进队部后面的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干草,弥漫着霉味。门被锁上的那一刻,林晓棠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摸着空荡荡的领口,那里曾经挂着陈阳送的珠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日子在黑暗和寂静中一天天过去。没人给她送像样的饭,每天只有个窝窝头从门缝里塞进来。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周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赵冬梅是不是还在发呆。草原的秋意越来越浓,柴房里冷得像冰窖,她裹紧了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干草堆里,一遍遍想着陈阳。


想他在冰场上扶住她的样子,想他在派出所外攥着她的手,想他说要做她的太阳。那些温暖的记忆,成了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力量。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柴房的门被打开过一次,是张桂芬来送窝窝头,她瞥了林晓棠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得意和害怕。“周明被送走了,说是遣返回上海接受改造。”她丢下这句话,匆匆关了门。


林晓棠愣了很久,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没有尽头。秋风穿过柴房的缝隙,呜呜地响,像是在替她哭,又像是在提醒她——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等着那个说要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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