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离熟悉的城市时,林晓棠把脸贴在结着冰花的车窗上,直到那片灰蒙蒙的屋顶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越往北,窗外的景象越萧瑟,最后只剩下茫茫的雪原,连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
到呼伦贝尔的那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同来的女生里,她只认识隔壁班的赵红梅,一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村里派来接他们的拖拉机在雪地里颠簸,车斗里铺着的干草根本挡不住寒气,林晓棠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他们住的屋子在村子最边缘,土坯墙,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推门时“吱呀”一声响,像要散架。屋里搭着通铺,铺着些干草,十个女生挤在一起,夜里能听见彼此的磨牙声和冻得发颤的呼吸声。墙角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潮湿得很难点燃,每天早上醒来,鼻子里都是黑黢黢的烟灰。
劳动是从天亮开始的。村干部是个脸膛黝黑的壮汉,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分派任务时眼睛总在女知青身上溜来溜去。“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娇小姐,就得好好改造!”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抽,雪沫子溅起来,“今天去放羊,把那两百只羊赶到东山坡,天黑前赶回来。”
东山坡离村子很远,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林晓棠和赵红梅牵着羊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说不出话。羊群在前面慢悠悠地啃着埋在雪下的枯草,有几只调皮的总想往别处跑,她们就得追上去,冻得发红的手使劲拽着绳子,手心被勒出一道道红痕。
除了放羊,她们还要去割草、拉木头。斧头太重,林晓棠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沾着草屑,疼得钻心。拉木头的牛车没有棚,风直接打在脸上,回来时睫毛上都结着冰碴,互相看一眼,都忍不住笑——笑对方像个雪人,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最难熬的是晚上。村里的壮年男人总爱在她们屋子附近晃悠,有时还会故意咳嗽几声,或者对着窗户吹口哨。赵红梅吓得整夜睡不着,紧紧挨着林晓棠,“晓棠,我怕……”林晓棠就握着她的手,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一遍遍想着陈阳,想着他说要做她的太阳,那点念想像火星,在寒夜里勉强燃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半年,林晓棠的手粗糙了,脸也被晒得黝黑,只有眼睛还是亮亮的。那天她去河边打水,冰面滑,水桶差点掉下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桶。
“小心点。”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林晓棠抬头,看见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男生,个子很高,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我叫周明,从上海来的,在隔壁村插队。”他把水桶帮她提到岸上,“经常听你们村的人说起你,说你干活很利落。”
林晓棠说了声“谢谢”,没多说话,提着水桶往回走。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到屋门口。
从那以后,周明总找机会过来。有时是送些他攒下的粮票,有时是帮她们劈柴,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他会给她们讲上海的事,讲黄浦江的船,讲弄堂里的叫卖声,那些遥远的热闹,让她们暂时忘了眼前的苦。
有天晚上,周明在她们屋子外等她,塞给她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偷偷带来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你应该会喜欢。”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林晓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在这里,我们都需要互相取暖,不是吗?”
林晓棠捏着那本书,封面还带着周明的体温。她抬头看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冰碴的冷,她突然想起陈阳在铁路桥下抱住她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