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被赶出工厂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保卫科的人把他的铺盖卷扔到门口,蓝布被面上还沾着车间的机油,那是他跟着父亲在厂里住了十几年的痕迹。“你爸定了反革命,你这黑五类崽子,别再踏进厂子一步。”那人的声音像冰锥,扎得他耳朵疼。
他抱着铺盖站在厂门口,看着高高的烟囱冒着灰烟,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家还是那个家,却冷得像冰窖。父亲每天坐在炕沿上,不说话,眼神空得像口枯井,身上的伤结了痂又被打裂,旧伤叠新伤,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日子像磨盘,转得慢,却磨得人骨头疼。没有工分,家里的粮本早就空了,他只能靠街坊偷偷塞的半块窝头度日。唯一能去的地方,还是公园的溜冰场。
冰场比冬天时更冷清,风卷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他穿着那双磨得快没底的冰鞋,一圈圈地滑,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总让他想起林晓棠。想起她第一次穿上冰鞋时的慌张,想起她被他扶住时红透的耳根,想起两人手牵手滑过冰场中央时,她眼里的光比冰面还亮。
滑累了,他就坐在冰场边的铁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和半截铅笔。本子是捡来的,纸页发黄,他却写得认真。“晓棠,今天风很大,冰场边角裂了缝,像你临走前哭花的脸。”“晓棠,我爸今天没被拉去批斗,他盯着墙看了一下午,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晓棠,我想你了,想得心里发空。”
写满一页,就折起来,塞进棉袄内袋。他不知道她在内蒙古的哪个旗,哪个村,信封上连收信人的地址都写不全,只能把所有的话都憋在纸页里,像埋在冰下的种子,盼着有天能见到阳光。
新年的前一夜,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响声透过窗户缝钻进来。陈阳煮了锅稀粥,想端给父亲,刚推开门,就看见房梁上悬着的人影。他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陈阳冲过去,抱住父亲冰冷的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却哭不出一滴泪。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街道办的人就来了。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女人,手里拿着张纸,语气硬邦邦的:“陈阳,这房子得收回去了,给珍宝岛回来的英雄住。你三天内搬出去,别让我们动手。”
他没争辩,只是默默点头。父亲没了,这房子也成了别人的,哪里还有家呢?他把父亲留下的一个旧相框揣进怀里,里面是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时父亲还笑着,母亲还在,日子还没这么苦。
他搬到了城市边缘的棚户区,租了农民家的一间偏房,低矮潮湿,墙角长着霉。在这里,他认识了一群和他一样的人——被打倒的教授的儿子,资本家的女儿,还有父亲是“右派”的姑娘。他们聚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分享各自藏起来的粮票,说些不敢在外面说的话。
“陈阳,今晚去趟供销社?听说新进了批布料。”瘦高个的李军拍他肩膀,李军的父亲原是裁缝,现在靠偷偷给人做衣服糊口。“不用偷,就‘借’点,等以后有了再还。”
陈阳犹豫了一下,摸了摸怀里的本子。里面又写满了新的页,字里行间都是对晓棠的念想,可现实却像只冰冷的手,掐着他的脖子。他点点头,“小心点。”
第一次“借”东西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他们靠着这些灰色的营生,换点粮食,换点过冬的煤,像墙角的野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拼命活着。
开春的时候,柳树发了芽,棚户区的泥地里冒出点新绿。陈阳坐在门槛上,又掏出那个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是说他如今像条见不得光的老鼠,还是说他依然每天在冰场等她回来?
风拂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耳边叹气。他想起铁路桥下,他对她说要做她的太阳,可现在,他连自己都照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