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凭着不怕吃苦卖肥料养活了我们一家,所以他觉得他什么都是靠自己,最推崇的就是吃苦精神。他鄙视一切投资赚钱的行为,2010年前后房地产正在起飞,妈妈建议也在城里买套商品房。他坚持不买,每次都在鼓吹他的论调:“房价迟早要跌,现在买不划算。”有人靠买卖房地产赚了钱,他又说:“那钱都不叫钱。”他觉得只有自己辛辛苦苦、一包一包搬肥料赚来的钱才叫钱,才踏实。有一次心血来潮找了二姨夫、三姨夫去城里看房,看了一天他没舍得买,倒是二姨夫直接出手买了一套。又过了几年在妈妈的坚持下终于买了一套,比二姨夫买的房子贵了一倍,地段还没人家好。现在距离买房已经过了10多年,近年来房地产不景气,又开始指点江山:“我就说吧,房价总归会跌。”妈妈回怼:“那还不是你买的太迟”。
有时候家庭聚会,在二十个人左右的宴席上,我爸又会高谈阔论地宣扬他的价值观“我能有今天没有依靠过任何人,靠的都是自己能吃苦。”其他人要么敷衍附和要么沉默不语。他这样说话真的很令人反感,他打心底觉得我们家能有今天的生活都是他一个人吃苦努力的结果,连妈妈都没有依靠过,口头禅就是“你有赚过一分钱吗”,但其实基本桌上的每个人都帮过我家好多忙,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总是找舅舅姨妈姑妈叔叔借钱;和别人发生矛盾进派出所的时候是舅舅去沟通协调;遇到问题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是外公积极出谋划策;需要担保的时候是姨妈们做担保人;买房的时候是舅舅帮忙找开发商要的优惠…如此种种到他口里就变成了只靠自己,帮助过我家的亲人们听到这些应该很寒心吧。
女儿出生后,还是一套说辞要从小就教育她吃苦,我每次听到就是翻白眼。他一方面为自己的吃苦精神而自豪,觉得家里的一切都是靠他的吃苦赚来的,一方面又时常说自己是个没本事的人,赚不到更多的钱。
你说他胆子小吧,动不动就把要跟别人拼命挂在嘴边;你说他胆子大吧,连个无所谓的签名都不敢代签。给我家送肥料的大车因为质量重,邻居们以会把路面压坏的借口不让大车通行,他一去就和大家吵的脸红脖子粗,闹到报警的地步,回来后义愤填膺地跟妈妈抱怨“下次他们再敢这样我就拼命,不就是一条命吗,我从来没把命看的多重…”我和妈妈连忙宽慰他这种小事还不至于要到拼命的地步。有时候大货车深夜送货声音大,会把熟睡中的邻居吵醒,人家开窗抱怨两句,这时候你道个歉赔个笑脸也就过去了,他偏偏开口就吼别人“关你什么事”。在他的思维中所有的人和事都需要为他的事情让路。他参与投标业务需要找资料但又不会用电脑,经常一个电话打给我帮我找找这个帮我找找那个,也不管我到底忙不忙,我就得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帮他,稍有延迟就是夺命连环call。其实第二天或者更晚的时间做也可以,但他不,口头禅就是“怕耽误事情,早做早好。”有一次我带宝宝打车去外婆家的路上,接到他电话说有急事,一定要我回家帮忙处理。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把宝宝交给外婆照顾后立马打车回家。一问就是发个邮件,我当时就像濒临爆炸的气球,这个邮件并不是此时非发不可,就算立刻发我也可以不用回来手机上操作即可,不行,非得让我回来操作,说让我教教他。之前因为不会打字、不会开网页、不会发邮件等教过他步骤,我还建议他用笔记录一下步骤,他不听,自信自己不用记就能学会。结果几次之后发现,跟没教过一样,再也懒得教他了。然后又特别委屈抱怨自己年纪大了学不会,我们没耐心不教他。我回怼我现在教你比你小时候给我辅导作业的态度好多了。有时候我们不在家,他不会操作电脑请邻居帮忙,邻居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又非常生气地给妈妈打电话发泄情绪表明决心:“求人不容易,再也不求人了。”我能想象的到他明明不会却还要对别人指手画脚,语气估计也不好,邻居自然也不太会给他好脸色。因为之前他付费找人做标书,改了几次最后拿到标书到家的时候才发现有个小错误,他急了直接飙脏话并打电话质问,一直在大声指责抱怨,对方也被他逼急了,语气也很不客气,直接扬言以后不管他付多少钱都不可能再帮他做标书了。
他也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有一次他参与的投标文件上是我表弟的签名,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导致需要重新签名,其实这种签名就是个形式,压根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去核对笔迹。但他执拗一定要表弟亲自签,先开车到了二姨家,表弟没在家上班去了,二姨说她来签,不会有意外的。坚决拒绝,还扬言“做事要做完美”,驱车40公里去表弟上班的地方把正在上班的表弟叫出来签字。
可是他偏偏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有一次摩托车违章被扣,妈妈的表哥在城管局,他去找人家想把摩托车拿回来。当时表舅正在打牌,也没怎么搭理他。他深深地觉得被冒犯了,暗自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找他帮忙了。后来买了房和这位表舅在一个小区,也没来往。直到近两年弟弟回了老家银行工作,交往才密切起来。看吧,这就是人性。
他做事也拎不清。在投标业务开展过程中认识了一位中间人声称在省里有资源可帮忙晋升职级。他马上想到了政府里负责他投标业务的Z,准备亲自带Z去和中间人联络。如果是一般情况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我舅妈和Z在同个单位,舅妈也面临职级晋升的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和Z是竞争对手。舅舅舅妈对我、对我们家庭帮助良多,他这么做非常不合适。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应该帮舅妈。我知道他对舅妈有点嫌隙,他自述他好多年前就咨询过舅妈招投标业务,舅妈只回了一句你不符合条件。当时确实不符合因为招投标业务需要成立公司,我家当时没有公司。他心里怪舅妈回复的太简单,没有详细指导他,告诉他以公司名义才能招投标。所以他一直觉得帮他忙的都是外人,家里人反而指不上。妈妈对他晓以利害劝他不能去,可是他坚决要去。在出发前一晚的深夜我又给他打电话阻止,好说歹说终于同意他不亲自过去,只给联系方式让中间人和Z自行联系。就算是这样,妈妈也叮嘱我要对舅舅舅妈守口如瓶。后来Z的职级顺利晋升。
还有一点就是永远不能吸取教训,从哪里摔倒之后还会再摔倒。家里做肥料生意时常遇到赊账的情况。对于那些信用不好总是要费大力气才能拿到钱的人,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后千万不能向这些人赊账,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被人家两句好话一说、保证一骗,仍然继续赊账。有王姓人还清一次钱后又赊了好几万,每次一要钱就说没钱。有一天他正好遇到王某人开车出门,就把人家车钥匙拔下来要钱,发生争吵惊动了派出所出警。又是联系舅舅等人帮忙协调,最后在警察调解下达成协议,车(车本身不值什么钱,但那次巧了车里有王某人的账本这对他而言是个重要物品)由我爸留置,王某人了还部分钱后赎车。其实还算个不错的解决方案,终于抓住了王某人的把柄,眼看着钱有希望到账了,此时只要静静等待即可。没两天,王某人找了中间人说情希望能拿回车并保证在某某日期前还钱(每次催账都是这种话术),父亲又一次相信了他,直接把车还给了他。之前费了那么大力气扣车,轻飘飘地就把车还回去了,简直是个笑话。果不其然,他并没有依约还钱。父亲去法院起诉在法院主持下制定了还款计划,只如约履行了一期,之后一直声称没钱。临近年关叫父亲帮忙卖粉丝,承诺粉丝以卖掉的粉丝货款还债,父亲又是求爷爷告奶奶托各种关系推销粉丝,可笑吧。我对他真的是恨铁不成钢!总是不听人劝,固执己见,事后再花大力气擦屁股。
2012年我上大学那会儿,镇上开木材厂的陈老板(其实两人之前根本没啥来往并不熟悉)找他借钱并许以比市场利率高一点的利息。前几次借得少如约还钱,他尝到了甜头。妈妈觉得有风险再三提醒他不要借钱给陈老板,每次都被他回怼“人家有厂呢”。后来去陈老板家要债,鞋子跑烂了几双也没要到,后来实在瞒不住了才跟妈妈坦白。妈妈才知道他一共偷偷借了三十多万出去,三十多万啊我们得卖多少肥料才能赚回来啊。那时候的三十万可以全款买辆车或者付个房子大部分首付了!后来才跟妈妈坦白陈老板私下叮嘱他借钱这事千万别和妈妈商量,他就真的把妈妈瞒得好好的,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家里人。妈妈说他借钱给陈老板的那天家里正在铺地坪,她因为一点小事被父亲骂的狗血淋头,骂完她之后父亲执意要去银行,她以为是要紧的事情,结果就是着急忙慌地把钱给陈老板送过去。妈妈每次说到这事都气的牙痒痒,她总是后悔“不借这钱可以给我在苏州付个房子首付了。”我冷笑:“怎么可能给我付首付买房子”。后来又是打官司找陈老板要钱,陈老板早跑到外地了,人根本找不着。虽然拿到了胜诉判决,有个毛线用,还白白花费了诉讼费。过了几年有人告诉他在湖州看到了陈老板,他又拉着我表哥去湖州找人,找到了人就对人家动了手,喜提拘留大礼包,钱当然也没拿到,因为这个人名下没有任何财产!陈老板直接扬言:“就算还了其他人的钱,也不可能还我家的钱。”
他开展投标业务过程中,因为中了几个标,引起了招标单位工作人员W的嫉恨,因为W以家人名义在我们镇上开了个公司,和父亲是竞争对手,因此他见到父亲总是要阴阳怪气几句。父亲气不过写了举报信匿名举报他违规经商,纪委收到举报后对他展开了调查。父亲听到纪委立案调查的消息后又慌了神, 生怕被W知道报复。W猜到大概率是父亲举报,让上文提到的Z来探口风,父亲在Z小小地威胁恐吓下竟然就心虚地承认了是他所为,关键W和Z的关系非常密切,有着共同的利益联系,可以说这次的举报就是个实名举报。W透过Z向父亲传话让他想办法把举报撤销,不然就去举报同单位和父亲交好的另一个人。父亲本来就心虚,又听W这么威胁,就咨询如何撤销举报。我真的对他的脑回路很无语,举报已经把W得罪了,就算撤回举报也不会改变得罪W的事实。W威胁去举报另一个人,且不说他只是说说而已,就算真去举报了,那也是他和别人之间的事情,跟父亲完全没关系。在我和妈妈的劝说下,更是在别人知道他想撤销举报后的鄙夷“怎么就这么点胆子”的刺激下,才放弃了撤销举报的想法。现在调查还在进行中,听说W被举报搞得焦头烂额。父亲有时候言语中又露出小得意:“W没想到吧,竟然被我这种小人物给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