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外面回到家，发现母亲又在厨房蒸馒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呛得她直打喷嚏。我心里不禁一阵哀嚎，看来晚饭又要如同嚼蜡了。但母亲的兴致却很高，一边忙活，一边和我说，“这次我跟小红书好好学了一下，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难吃了。”说着，她撕了一小块已经蒸好的馒头，送到我嘴边，“你快尝尝。”

我立刻躲开了她。她虽有些失望，却仍然笑盈盈地将馒头往我嘴边送，恳求道，“你就尝尝呗！”

“不。”我转身要走。

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又回到灶台边忙活起来。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出神地望起她的背影。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年轻，看起来就只像四十出头。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头顶已有了很多白发，背也略微佝偻了。一瞬间，我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姥爷的影子。记得幼时，大约四五岁吧，姥爷也是经常在厨房满头大汗地蒸馒头。他蒸馒头的技艺可比母亲强多了，所以我小时候特别爱吃。

许是母女连心，母亲突然问我，“还记得姥爷给你蒸馒头的事吗？”

“当然记得，他蒸的馒头，特别特别白，也特别特别软。刚出锅时，还没吃，就已经能闻到一股甜味了。”

“哈哈哈，馒头特别白，可你自打发现姥爷手指是黑的以后，就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对于这件事，我是有点印象的。姥爷年轻时当过工人，为了养家，总是没日没夜地干活，慢慢地，手指就染上了劳动的痕迹。其实，他每次做馒头，都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但我小时候不懂，只当他很脏。直到后来上小学，他接我放学，我也仍然嫌他手脏，不愿意让他牵我。

“姥爷那时候很伤心。”母亲平静地补充道。

一阵巨大的愧疚感向我袭来，我鼻子不禁一酸，特别想和他说声对不起。可是此时，他已经去世好多年，听不到了。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敢张口继续说话，“妈妈，你小的时候，姥爷也经常给你做馒头吃吗？”

“呀，你不知道呀？”母亲很惊讶，“姥爷是为了你特意学的做馒头，他看你爱吃，就去学了。”

就在这时，最后一锅馒头蒸好了。端上桌后，母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得意道，“这回蒸得太成功啦！萌萌你说，妈妈做的馒头是不是不比外面卖得差？”

“并没有，”我嘴里也塞满了馒头，光顾着尝味道了，大脑就有些短路，“我觉得还是外面卖的好吃。”

可是，外面卖的再好吃，也没有姥爷蒸的馒头香甜啊。已经太久太久了，我都没有再吃到过那种味道的馒头了.....

我似乎又陷进了某种回忆中。可是等等！很多年以后，等我老了，是不是也会回忆起母亲蒸的馒头呢？哦对，还有母亲眼里一下子黯淡了的光。那时候，我应该也会像悔恨幼时一样，悔恨刚刚说过的话吧？该死，我为什么要那么讲呢？

正懊恼间，猫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在我身边打了个滚，呼噜起来。以往，它也经常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刷存在感。看着它，我突然明白了，是我把太多的日常瞬间当作了永恒。直到时光飞逝，物是人非，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声音都已不在，我才会惊觉“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只道是寻常.....我念叨着，姥爷的身影又一次从我童年最深处的记忆中浮现出来，那双黑黑的手，仍在用力地擀着面团，朦胧又看不透，看不透却承得住一生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