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
泽宇心不在焉地拿牛筋往袋里放,忽而看看那扇紧闭的肮脏小木门,希望瑾菲从里面出来,忽而望望商店旁的转角,盼望瑾菲归来的身影。
层绿叠翠的朴树下面,一个胖墩墩的女孩松开手中的牛水肚,停止刮牛油的动作,但裹着一层厚厚红白色牛油的手,依然握着那把沾满牛油的尖刀,咬唇憋笑十分愉快地欣赏泽宇的“表演”。
她浓眉大杏眼,挺鼻小嘴,小号瓜子脸显得她的眼睛特别圆,特别大,像一对淡黄色的猫头鹰的眼睛。
“姐,你在看啥呢?那么好笑~”
旁边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探头探脑,他把一根大棒骨放倒暂停牛筋剔除工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嘴唇便半撅半抿眉眼舒展。
他中等身高不胖不瘦,模样与女孩的相似度高达八分,也是淡黄色眼珠,只是脸略微瘦长,鼻子轮廓粗犷一点,肤色黑一些,他俩和瑾菲都挂着刘氏家族秀气温柔的招牌尖下巴。
“你干嘛呢?!”王波凑过来扯他的衣角,嘴唇微动声音挤出齿缝,“小姨子小舅子都在看着你呢!”
“啊!”泽宇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缩,低头看去,大惊失色。
他所拿起的牛筋都堆在红色塑料袋子外边,像一座小山,合着他放了半天,半块牛筋也没放进去。
他连忙双手捧起牛筋,王波赶紧扯起袋子,不想与他同步,“哗啦”一声,牛筋撞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泽宇白皙的脸窘出红霞准备去捡。
“没事没事,你不要捡~”王心元和蔼的笑容里有几分讨好,她摆手阻止,扭头对刘瑾瑜、刘瑾怀喊道,“快,你俩谁去捡起洗下!”
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异口同声,“你去捡!”
“阿姨,没事的,我来捡。”泽宇弯腰屈膝,脸更红了。
“不不~李华~不是~你叫什么来着~”王心元皱眉思索。
“李虎,阿姨。”玉树临风的泽宇恭敬地轻声说道。
“哦,对不起!孩子你到这边来玩,今天就要他们捡!”王新元手臂外展,向兄妹俩走进两步,沉默片刻温和缓慢地说,“瑾怀去,姐姐的手很多油很难洗,你的手比较干净。”
“嗯。”瑾怀慌张地站起来,转而高兴地说,“看,大姐回来了!让她捡!”
众人齐齐向街口转角处望去,一个身材纤瘦,高束一头瀑布一样的黑色秀发,眉清目秀的女孩,悠闲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泽宇心跳加速又喜又慌,低声对王波说,“快快,看一下我哪里乱没?”
王波眼睛一亮,他这才发现泽宇穿了不同寻常的短袖翻领Polo衫和深蓝色长牛仔裤,衣服上边是藏青色,下边是灰色,三条平行白线在藏青色的上臂胸背处围了一圈,小白鞋白得发亮。
他觉得陌生又好笑,平日里泽宇是典型的黑白配,白T一套黑裤一提,趿拉着黑色凉拖鞋几乎走遍天下。他没见过泽宇穿第三种颜色,还这么复杂的衣服。于是想捉弄一番,故作认真,“乱倒是没乱,拉链开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完了完了~”泽宇哭丧着脸赶忙转身,狼狈地扯长衣服去摸拉链。
“姐,把那牛筋捡起来洗下。我们手没空。”瑾怀指着摊位旁边的地上。
瑾菲充耳不闻。
“顾客就是上帝,更何况上帝~”瑾瑜走到她跟前回眸撇了泽宇一眼,“那么帅,不能让他动手。”
“不捡,我难洗手,就着你们的手捡!”瑾菲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嫌恶地扫过地上那一堆落有几只苍蝇,散着腥臭味的牛水肚,抬脚就要往屋里走去。
她身着粉色帽衫和卡其色工装裤,尽管材质恶劣的帽衫起满小毛球,黑色帆布鞋陈旧泛黄,可一点也不影响整体的美观和一尘不染。
“哎呀,你们要你姐捡什么?算了算了,我来捡!”王心元烦躁地说。
“阿姨,我来捡我来捡!”泽宇急切地大声说。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在她家门前久久徘徊。
怎么能这样匆匆不见?!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是你。”瑾菲像失忆般,冷漠透着惊讶。
“对对,是我是我~我是李虎~我们昨晚~”泽宇比划着,结结巴巴。
“我们俩、李茜、王波昨晚在烧烤街玩。”瑾菲慌忙解释,乖乖地向泽宇走去,“不就是捡牛筋吗?”
“哦!”王心元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话说清楚!”瑾菲蹲下压低声音,睨泽宇一眼。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泽宇捡起一块牛筋
在她耳畔轻语,嘴角勾起得意的笑,话里有话,“毕竟我们有过~亲密触碰,虽然是单方面的,但也是肌肤之亲。”
“你威胁我?卑鄙小人,你恩将仇报!”瑾菲杏眼圆睁,脑海里浮现泽宇亲她脸颊的一幕,羞愤交加。
“怎么能这样说呢?宝宝。”泽宇手捧牛筋提高音量,“都给我,我去洗。”
“嗯,好。”瑾菲嫣然含笑,将手里的牛筋放泽宇掌中,“我走前面,帮你去放水。”
众人的嘴巴都张成大小不一的O形,像看到公鸡下蛋一样。
“姐姐怎么一下这么乖?”瑾怀小声问瑾瑜。
“而且热情。”瑾瑜说。
王心元如释重负眉开眼笑,“满崽,你慢点,里面黑先开个灯!”
“王阿姨好!瑾菲呢?”
一个丹凤眼高鼻薄唇,身高比泽宇矮小半头,有几分像李准基的男生莞尔一笑。
“小周来了呀!好好!”王心元热情地说,转身对屋内说,“菲菲~”
瑾菲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扯下皮筋,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走出黑屋。
“快,进去把头发扎起来,刚才不是扎得挺好吗?快!”
“啊!!!”牛高马大的王波吓得躲到朴树后面,“鬼!鬼!”
“不扎!”她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水泥板上。
“对,不扎!”一旁的泽宇悄悄高兴地附和,他扯扯衣服,两肩外展,挺挺竹笋一样的脊背,他想在气势上重重碾压周知涵。
“菲菲~”周知涵歪头看向王心元身后的女孩,意外触到一道锋利如剑的目光,脸色一僵,笑容浮上来,“这位是?”
“你好,我是瑾菲~”泽宇颔首微笑,视线转移,眸里阴寒消退,瞬间柔情潋滟。
”好朋友!”王波抢着说,他用劝诫的余光对泽宇说,“别冲动!”
泽宇怔了一下,心领神会,安静地默认。
“对,好朋友!”精明的王心元笑逐颜开,她显然对这个答复很满意。两个男孩之间的硝烟味,以及泽宇对瑾菲呼之欲出的爱意,都被长于察言观色的她一一捕获。
周知涵绕过王心元,走到女孩的另侧,三人之间以她为顶点,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他不屑地瞥了泽宇一眼,眉目含笑,“菲菲,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我不想去看。”瑾菲不假思索,回答干脆。她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充满牛骚味的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油脂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泽宇抿唇狂喜不已。
“她~不是不想~只是现在没时间去,对吧,菲菲?”王心元陪笑打圆场。
瑾菲无动于衷。
“真不去啊?《蜀山传》哦!”
周知涵微微一征,笑意更深。不知是挂不住面子,还是不想轻言放弃,抬起手臂准备撩开女孩的头发。
“菲菲,我们洗头去。”泽宇先他一步,在女孩的头发上轻抚一下,挽住她的肩膀,对他礼貌地欠身,“失陪了!”
“哦~好。”瑾菲感激地看了泽宇一眼,配合地跟他走起来,留下既窘迫又愤怒的周知涵。
“小周啊,她头发很久没洗了,先给她洗个头,咱有的是时间哈!”王心元过意不去,连忙安慰。
走了几步,瑾菲肩膀抬动,示意泽宇松开。
“别动,在看着呢!做戏做全!”泽宇唇齿轻碰,扭头把她的发丝顺着刘海拨到一边,宠溺地笑,“会不会扎眼睛?顺便剪一下头发,把刘海修一修~”
“ 阿姨,菲菲这不是有男朋友吗?”周知涵黯然神伤,转身离去。
“哎,小周~那~那不是~”王心元愧疚地追了几步停住,掏出电话咬牙切齿,“祖宗,你给我回来!!”
“妈,你干嘛?什么祖宗啊!我犯什么事了?”瑾菲怒容满面。
“你~你还~犯了什么事?!”王心元气笑。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早点公开我们的关系,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泽宇走到瑾菲前面,满脸自责,“是我,是我提议先瞒着你们的!”
“这~这是真的?”王心元机警地观察泽宇, 怀疑地盯着女孩,“你说话!我要亲耳听你说!”
她觉得肯定是瑾菲联合泽宇演戏骗自己。
瑾菲自打升入初中,除了跟男同桌偶尔说两句不得不说的话,她从不主动跟任何男生说话。当然,男生看她成天不是颦眉蹙頞就是面若冰霜,也不爱跟她搭讪。
高中不消说,好学的她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几分钟用。当有些同龄人忙里偷闲暗戳戳谈起了恋爱,深受母亲儒家思想影响的她,理所当然对他们嗤之以鼻,套用母亲的话,这些早堕情网的少男少女可谓不知廉耻罪大恶极。
大约大三下学期,王心元画风突变,放开政策鼓励瑾菲交朋友觅真爱,可那大学几乎是清一色的女同学。眼见与瑾菲年龄相仿的女孩,一个接一个谈的谈定的定,王心元心急如焚,日夜兼程托关系找朋友,让他们帮瑾菲寻适婚青年。
真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个长年累月在她手里买东西的大客户李大姐,给瑾菲找到一个名叫周知涵的小伙子,家富、独子、母逝,关键是他对瑾菲颇为满意,堪称打着灯笼都难以找到的完美结婚对象。
然而,现在半路杀出个男朋友,这样一来,王心元被迫成为类似于一稿多投的品行不端之人,不仅得罪了李大姐,还落下老奸巨猾两面三刀的骂名,往后叫她怎么在商界混饭吃?
“是的。”女孩胆怯地看了她妈妈一眼,点点头。
“你放着那么实在的人不要,你~你要个~他现在是喜欢你,等新鲜劲~”王心元气得身体哆嗦, 排斥的目光在泽宇身上晃了几下,坚决如铁,“我不同意!”
话说外在美是是一个人的加分项,可对泽宇来说似乎是减分项。在王心元看来,男人越长得帅,越靠不住,何况是这如雕如琢的泽宇。虽说长得帅不是他们的错,但世人皆有爱美之心,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些人意志不坚定,一勾一引便头脑发热丧失原则。而意志坚定的也并非那么忠贞可靠,因为人是会变的,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一开怡就找个长相比较安全的。
“阿姨,我不是贪图一时新鲜玩玩的,我是认真的!我~我真的喜欢菲菲~是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泽宇脸泛红晕,咬了咬唇,下定决心似的,“我~我是农家大院的李虎。”
“你~你是农场主老李的儿子虎子?”王心元在记忆库里翻箱倒柜拼拼凑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的美少年,和那个黑不溜秋壮墩墩的小男孩联系到一块。
“阿姨,真是我!你还记得我脖子上这块胎记吗?”泽宇解开一粒扣子,指着脖子左边下方,约一指半宽,形状像三叶草的米色胎记,“有次你开玩笑说有这个胎记就不怕丢了,你记起来了吗?”
“哦~对对对!真是你呀!虎子!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呐!哦~”王心元上下来来回回打量泽宇,猛然记起什么,从钱袋里掏出三沓钱,“这是八年前借你爸妈的3万~”
“阿姨,你这是干什么?我当年明明听见也记得清清楚楚,爸妈说让你给自己和菲菲他们买东西吃的,不是借的不要还!”泽于推开她的手,语气坚决。
“要还的,要还的!你爸妈真是个大好人!那一年我怀着瑾怀把腿摔错位了,你叔叔连忙把我送到医院,可医生说要通过手术才能接好腿,至少要20000块。而你叔叔那时给人烧砖卖苦力,一年到头都赚不到20000块。
于是,你叔叔到处借钱,可借了三天没借到1分钱。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把情况跟你爸妈说了,他们一听毫不犹豫拿出了这些钱。虽然当时他们也确实如你所说,这钱是给我买补品给孩子买零食用的,但~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你父母~明里暗里~不知道~接济了我们~”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把钱一递,“好孩子~你拿着~听话!”
瑾菲三人不约而同红了眼眶。
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王波这会儿含泪看头上的树叶。
“阿姨,我不可能要的!”泽宇揉抹眼睛瓮声瓮气,又是一推。
两个人就这样,你递我推,你推我递,像在锯一根无形的木条。伤感的气氛多了一丝滑稽。
情急之下,泽宇牵起了瑾菲的手,连声带色,“阿姨,你看我跟瑾菲在一起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对吧?那一家人还有什么还不还的呢?孝顺你们不是应该的吗?将来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给你拿钱买东西的时候多着呢,难道到时候你都要还给我吗?是不是,菲菲?”说完,他扯动女孩蠢蠢欲抽的手。
“嗯。”女孩硬着头皮说。
“你们~菲菲跟妈妈说实话~你们真在一起了?”这次,王心元眼神透着期盼。
“是的,妈妈。泽宇待我是真心的,他没有撒谎,我尊重他的意见。”女孩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一张郑重的脸。
“太好了太好了~”王心元热泪盈眶,高兴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干巴巴重复这三个字。
“妈妈,不要哭了,现在~你可以把心放回肚里了吧?”瑾菲垂下发丝,擦她脸上的泪,心里既愧疚又难过。
“嗯嗯,放回肚里了!放回肚里了!”王心元满脸欣慰,破涕为笑。
前面不知道泽宇就是李虎,现在知道他就是老李的独生子,王心元是100个放心的。泽宇是她看着长大的,性格禀性是没话说的。纵然是八年不见,但她相信人品那么好的老李和老周,教出来的儿子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妈,我想和哥哥去玩一下,可以吗?”
“当然当然!慢慢玩哈~”王心元声音软糯 ,手掌斜放在嘴边,对泽宇用口型说,“加油!”
女孩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玩。当年可能因年纪小,有关泽宇甚至有关她自己的记忆早就烟消云散。如果不是泽宇今日自报家门,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一个叫李虎的男孩是她儿时最要好的玩伴,而且他还是爸妈好友的儿子。所以,她更加不想让他成为第二个伤心的周知涵。
欢天喜地的泽宇跟着神色凝重的瑾菲来到屋后的小区花园。
“谢谢你!”
两人异口同声。
“我希望~”一路的措辞竟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把你当妹妹看~”泽宇愣了一秒,嬉皮笑脸,显得很轻松随意,“演戏就是演戏,对吧?”
“对!只是演戏!”瑾菲暗自长舒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那我去~”
“走啊,一起洗头去啊!”泽宇像对待好哥们一样,拍下她的肩膀,“我刚好也要洗头,哥哥请客,好不好?”
“好。等我一下,我扎个头发。”
“我会让你爱上我的。”泽宇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