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的东西不一定美,美的东西不一定崇高,但崇高的东西一定深刻,既然这样,我们来谈谈深刻的东西。
什么叫深刻?一件事情能让你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你的思考方式,其大多数情况下来自不那么开心的经历,但其所带来的价值远比开心来的更“深刻”。
今天来谈谈最近接触到的“深刻”,《人间失格》和新上映的电影《何以为家》。
我一直自诩为“享乐主义者”(Epicurean),我的初衷虽然是取其古希腊的哲学意义,不过我也确实拜倒在其现代意义(hedonism)下,我想生活在当今社会,太纯粹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尽管有悖与本意,可我还是想在sensual enjoyment和freedom from (pain)emotional upheaval这两种“pleasure”中找寻适合我活着的平衡点,但在读完《人间失格》和看完《何以为家》后我对我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是大家关于《人间失格》的第一印象,但并不是书中内容写到的,“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这句话最早是诗人寺内寿太郎原创的,而后太宰治在《二十世纪旗手》中作为副标题用了一次,并亲自为这句话代言,自杀了5次终于成功,成为他和《人间失格》的符号。作为太宰治自杀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可以说《人间失格》是他对自己生命的刻画和预言。
“丑角精神”是小说主人公大庭叶藏的个人内心与世俗社会大相径庭而产生的异化心理。所谓“丑角精神”,就是在生活中与他人交往时,一味屈从对方的要求,为取悦他人不惜自己戴上“小丑”的面具,以刻意的出乖卖丑,耍宝搞笑来与他人同一化的行为趋向。乍眼一看不过是一种同化现象,不过背后的意义大不相同,“丑角”扮演是为了从社会中保护自己过于“异化”的一面而产生的“人格面具”,所以其目的不在于消弭自我以求得同化,恰在于为了因此“相异”的自我。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经扮演过“丑角”,而大宰治笔下的大庭叶藏(也可以说大宰治自己)把这种“异化”推向极致并且写实地记录了“异化”与现实的种种纠葛,表象上看似与外界保持联系,实则如自闭症患者一样,蜷缩在自己阴暗(对世界的失望)的心里,与世隔绝,以求得完整的“自我”,在此也预言了“丑角精神”最后的失败以及彻头彻尾的绝望。
叶藏说,他是用“丑角精神”作为对人最后的求爱,可他其实根本不会爱,因为他缺乏袒露自己内心,或是探视他人内心的那点勇气。他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了解,所以他在与人相处时总是如履薄冰,待着面具的假笑也在从家庭走向社会的过程中渐渐被撕破,多年以来依赖的面具被揭露让他感觉无处遁形,也只有在放荡形骸的时候才可以稍稍以醉酒的姿态,精神的萎靡来掩盖假笑面具下的真我。而良子的出现让叶藏看到了希望。良子是一个拥有完美人格的写照,“完全信任他人”,“圣洁无瑕疵”如耶稣基督般的人,对于“完全不信任他人”的叶藏来说,良子无疑是他在整个世界中的治疗场所,然而,社会的恶意和伤害却打破了他的幻想,良子因为轻信而被无良商人奸污,标志着希望和救赎的破灭,以及主人公的彻底绝望与沉沦。最终,他成了“精神病人”,“狂人疯子”,“人间失格”者(丧失为人的资格者)。
在我看来,读一遍《人间失格》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自己没有像叶藏那样与社会对立起来的过分异化,我们仍然,不管怎样,活在这世界上,但内心确有一丝撼动,好像心里某个被雪藏很久的角落被照亮,不过因为一些事情而不愿意被想起,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是谁。而读第二遍时,却真真切切感到自己的不幸,出生在后工业时代的我们,也同样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压抑乃至抹杀个体自我以使其“适应社会”的病态时代,我们若是想要保留心中那个自我,便也一样面临)如太宰那般被边缘化和“人间失格”的危险处境。我庆幸自己活着,就如同我身边的人一样;可有深感不幸,因为就连曾经心里的那个“真我”都被同化了的我,真的能叫“活着”吗?《人间失格》的深刻由此可见。
如果说《人间失格》是一种不能承受的“轻”的深刻,那么《何以为家》就是与之对应的关于生命之中“重”的深刻。
夏日午时,我正在写这篇文章,一个人在寝室很静,桌边水杯里的热气在我眼角浮动,窗外鸟鸣,远处几声透露出懒洋洋的微微猫叫,听着如恋人呼吸一般初夏柔风拂过树叶之后留下的低语,看似惬意,不过我倍感惭愧,因为我一想起把自己的所得看做理所应当而且不加以珍惜(其实是完全没有这个意识),我就萌发了对赞恩那样人的愧疚,和对我这样人的鄙夷。
昨天看完《何以为家》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只是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一切的所谓美好在我这里都化作了羞愧,对我个人而言,我是喜欢体验的,所以时常在看书时把自己剥离出来从而融入某个角色以求得最佳的阅读体验,但当我用同种方法去欣赏电影时,强烈的代入感几乎让我招架不住(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心理素质还可以的人),而我一个快180的壮汉,也在最后赞恩露出微笑时殇然泪下。
自己在这惬意写作的同时,想起世界另一角发生的不幸,我又怎么能去抱怨中午外卖没筷子这件事呢?影片中关于黎巴嫩贫民窟的惨状,不胜让我想起了乔治奥威尔在马尔喀什描写犹太居住者的境遇。(以下可能剧透,酌情观看)大约12岁的赞恩(那里的人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时间概念)独自一人要肩负起生活的重担,在一家杂货店打工(看似是在商店,其实什么都要干),大哥在监狱,父母还有4,5个弟弟妹妹要照顾,虽然很苦,但可以从与自己妹妹萨哈在一起玩耍得到一丝宽慰,更不幸的是11岁的妹妹萨哈被父母强行许配给一个比她大将近20岁的杂货店店主阿萨德,赞恩无力抵抗,失去了最爱的妹妹的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来到一个隶属于叙利亚的区,并认识了一个独自带着小孩的黑人妇女拉希尔,于是他们就住在一起。白天拉希尔去上班,赞恩负责照顾她的小孩约纳斯,不幸有一天拉希尔因为没有身份被抓起来,而赞恩并不知情,独自带着小约纳斯。在没有经济收入的情况下,赞恩想尽一切办法去弄吃的和水,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把小约纳斯交给了制造假证的阿斯普罗,并得知阿斯普罗可以帮助他去往其他国家(指好的国家,欧洲国家),只要他向阿斯普罗提供自己的身份证明,赞恩回到家向父母询问,得到的只是父亲愤怒而无奈的回答:我们就是臭虫一般的存在,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原来他们一家人都是黑户,并且得知妹妹萨哈因为怀孕身体出现状况死掉了,而医院拒绝治疗的原因也是因为萨哈没有身份。得知妹妹死掉的赞恩满是愤恨,拿了一把刀夺门而出,扬言要杀了阿萨德。而后赞恩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关进少年监狱,在监狱中赞恩起诉了自己的父母,也因此受到全社会的关注,并使剧情达到高潮:“我要控诉我的父母,因为他们生下了我。”最后,赞恩的举措得到社会响应,电影最后一幕,在给赞恩拍身份证照片时,赞恩第一次真切的笑了(泪目)。
这场审判没有对错,赞恩的父母也没办法,与其说是对其父母的审判,不如说是对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的审判,而我也把自己身处于这样的一种审判----你真的配得上你过得生活吗?答案显而易见,你不过是出生在了一个好的国家,好的家庭,并遇见了好的人,才让你既没有赞恩那样生活上的拮据,又不会有叶藏精神上的纠结,所以呢?看完了以后要怎么做呢,还是和大家一样感动感动,然后恬不知耻的继续享受这和你完全不匹配的幸福生活吗?毕竟你什么都没做却享受着世界另一端人几辈子享受不到的东西,然后出于正义感的同情而象征性的怜悯一下,然后最多写写感受发发pyq让别人知道你还蛮文艺有关乎天下苍生的巨大情怀,然后看着别人对你的赞许暗暗自喜,结果第二天你还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入地下,对发生在身上的事情完全忘却,浑然不知,然后去和朋友看《皮卡丘》,完了一个月后你还和朋友笑谈皮卡丘是如何如何可爱......
想到这里,我自己觉得恶心,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罪孽,它把我拉回地面,重重摔在地上,我想找到宽恕,但我找不到,
I SUFFER.
后记:碰巧早上看到一句话:The forgiveness is the fragrance that the
violet sheds on heel that has crushed it.
我想是命运安排我看到的,虽然我确实糟蹋了生活,但她依然拥抱我,在我的生命里刻下她的印记,沾染她的气息,作为一个俗人,我感到十分慰藉,作为一个Epicurean,我获得了莫大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