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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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殉


今天最后的日光洒在海面上,由蓝渐变转红落在师尊身下。殿古朝着师尊背影问他还会回来么。师尊不回头亦不减速说:“什么时候日出,我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爪哇的最后一日,到夜半时掌门自称能毁灭世界的杀招就会蓄力完。而师尊说他看见了世间最强的剑,要在日落前寻到它。

殿古右手提着断了一半的剑,站在沙滩上任由湿黏的海风吹散未束起的长发。发丝粘在面颊,嘴角,殿古没有出手挽至耳后。

太阳陷入海平面,爪哇进入蓝调时刻,深蓝包围这座遥远的绝望孤岛。无人的海岸,殿古在月下挽着剑花。




一个全身有绿紫色淤青,穿着破蓝布的小孩坐在街边,手里拿个边缘缺了一角的木碗摇晃讨钱。有人丢个落地沾碎土的馒头,他也不抹去土就塞嘴里。

一个人瞧见他,停了会,稍稍弯下背看那小孩。小孩也停下啃食抬头看那人。他张开嘴,往馒头上吐了口黄色的浓痰,吐完还把木碗里的几个铜板抢去,塞到荷包里,放肆地笑着走了。

全身浅青的男人腰间佩把剑,听见街角有三两个铜钱碰撞的声音,往那头看了眼走过去。他看见了这个乞讨小孩用黄黑的手抓一个带土的黄色馒头塞到喉咙里,那指甲缝里还有黑泥。颧骨突着,脸颊的肉陷进去,脖子上的黑泥还分层,他快把拳头塞到嘴里了。

浅青在暗处皱眉看了一会小孩吃东西,走到他身前把剑轻放下,没发出一丝声响。顶着小孩警惕的眼神蹲下身与小孩平视。

“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衙门。”

小孩也皱眉看着浅青,男人的眉毛很浓,黑色的长发根部带了些银白。

“我没有家,也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带些沙哑,嘴角沾着一小粒馒头碎。

浅青看了小孩好几秒,那黑瞳里映射了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小孩的乱发。

“那你要和我走吗?”

“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小孩站在浅青身后,双手轻搭在他腰间。往下是汛期的河,稍不注意就会从飞剑上掉下去。

“怕吗?”浅青飞到半程才想起问。

“怕就闭上眼。”


浅青住在峰顶,宅子没有大门,院里种了排松树,针叶上落了雪。屋内点了火炉,桌上是几本卷边的书,一盏白瓷茶壶,两杯冒气红茶。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但有条件。成为我的人。”

“做你的人你可以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食物,住所,力量,爱?凡我能满足的都会给我的人。”

“我答应你。”


“我不想收徒弟,这是我师弟,檀昆。你敬他一杯茶,便算作是拜师礼了。”

殿古跪在地上,拿起一杯茶举过头顶,递到浅青旁边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面前。

“师傅。”

檀昆接过茶,抬首饮尽。

“今日起,你便是我檀昆的弟子了。”

檀昆走到墙边悬挂的几把剑前,将一把保存最好的取下回到小孩身旁。

“这是你师祖当年传承于他的剑,亦是我们这一脉的标志。”

“谢师傅。”

浅青在小孩身后,揉了下他杂乱的脑袋。“你还没有名字,就…叫殿古吧。”

檀昆坐回桌旁为自己倒了杯茶。“不打算起姓么?我就不该让你起名。”

浅青坐到檀昆对面,倒了两杯茶,拿起一盏递给殿古。“太麻烦了,我当年不也没有。”

“谢师叔。”

“别叫我师叔了,嗯……今天穿浅青色的衣服不然叫我浅青好了。”


峰上常年落雪,殿古头上是飘落的雪,脚下也是。他拿着那把继承的铁剑,抬手,落下,再抬手,落下。浅青坐在一边的石凳上,从石桌上拿了一块糕点看他练。

“太低了,别这么用力。”檀昆在殿古身后,以带着厚茧的手心,扶着他的手带他体验挥剑的力度。

又在殿古挥了几十下之后,檀昆双手抱胸点点头。殿古随手抹去额头的汗,转头往浅青的方向看。

浅青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拍手掌抖掉碎屑,拎起桌上的桃花酿喝了口。

“你的剑太慢了,战场不会给你任何时间。”

“他才学第一天,已经很好了。”

“师傅。我想再练半个时辰。”

“你看着他练吧,我去药谷讨点灵草回来吃,顺带去山脚找别人要些糕点。”

殿古看着浅青腰上别着一葫芦桃花酿,摸摸头把头上的雪扫到地上,大摇大摆踏上飞剑离开。

殿古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双手握住手心的剑柄,抬起,落下。一次又一次的动作与剑本身的重量让他手臂酸痛,他的动作慢了下来。颤抖地抬起剑,颤抖地落下。

檀昆站在殿古背后握住他手腕,慢慢引导徒弟学习劈,刺,挑。木头人桩被殿古无情劈打,但他始终没有劈开过一次,而浅青和檀昆轻松做到。

他回头看自己的师傅,那个胡子拉碴的人依旧双手抱胸对他点头。还不够,战场上没有人弥补他不足的力量。


浅青坐在桌前翻着话本子,殿古在墙边看那排挂剑。他用手抚摸剑,从剑尖摸到剑柄。他转头看浅青,那人还在看话本子。

“浅青,这些剑是做何用?怎么挂在屋里。”

“放肆,区区凡人也敢直呼本尊名讳。念你是本尊座下弟子,宽容你唤本尊师尊。”

“……师尊这次又在看魔尊的话本子吗。”

“这是我之前一直看的,作者一年才写一本等得我好累。那排剑都是你师祖那一辈留下来的。”

“师祖那一辈的剑怎么会在我们这?”

“师祖当年和朝廷军战斗前嘱咐我,让我把这些剑都收藏起来。那些是师祖好友的,也有师叔们的。”

“那……剑主人们呢?”

“都死了。”

殿古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最破的,那把剑已经断了一半。“这把剑的主人…怎么样了最后?”

“这是师祖道侣的剑。她十几岁遇见那个男人,收我们为徒是两百多岁。师尊一辈子只收过我们两个弟子,他五六百年来对师尊一直很好,对我们也是。”

浅青说到一半,还用衣袖抹了下眼泪。

“有人暗算师尊的时候,他替师尊死了,那个人也被他杀了。她当时在赶集买糕点。”

“师祖…也是遇到了对的人。”


殿古和檀昆在一处铺子前挑挑拣拣,檀昆拿了很多块矿打量又放下,殿古在找颜色好看的剑穗。

“老板,这块钢打成剑行不。”

男人停下捶打红热的铁,把檀昆手中的钢拿来看了眼。

“打什么样的?”

“大马士革钢,钱不是问题,尽快做出来。”

“好嘞。”

“师傅,这个深绿色的剑穗怎么样?”

“你打算送给哪个姑娘?”

“送给浅青,还有你。”

“嗯,有心了。他不喜欢这个颜色的,你送这个吧。”


“师尊,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师傅说您喜欢这个颜色的。”

殿古把那条浅紫色剑穗捧在手心递给浅青。

“你送礼物怎么跟拜师一样。”

“师尊。您喜欢吗?”

浅青拿过剑穗挂在腰间佩剑上,声音有些闷“嗯。”

他今日穿了身白色的衣服,和这剑穗很搭。

檀昆提着剑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剑柄上是一条红色剑穗。

“殿古,你的剑打好了,剑穗是我给你买的。要不要去试一下?”

檀昆腰间的深绿剑穗随着他靠近在摇晃,同剑柄上的红色一样。


殿古手中的茶洒了出来,落在桌上。“什么情况?地震了吗?”

檀昆和浅青二人为各自重新倒了一壶茶,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了。

“是掌门在搞他的发明。”

“请各峰长老前往武平峰集合,重复,请各峰长老前往武平峰集合……”

“你在峰上待着,哪都不要去。我们很快回来。”

“师傅…浅青!”


“护宗大盾出现异常破碎,影响范围不大,中心圆圈呈辐射状扩散。具体原因尚未查明,很大可能是被毒箭射穿。药谷等会去分析一下那边的样本有没有毒。”

“我记得有一种毒对护宗大盾是致命伤害的,但这种毒爪哇岛上没有,在本州岛还有其他地方很多。”

“会不会是当年遗留的破碎没完全修复现在被灵兽撞了?”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药谷那边对这种毒的解法有新进展了没?”

“灵兽撞击应该是不规则形,而且这个破碎高度超过岛上绝大多数灵兽身高。只有灵象才能达到这种高度,灵象的牙会产生额外的两个洞。”

“会不会是灵象用一只牙撞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得是什么人指示啊。”

“安静!具体原因还在排查,我怀疑是本州岛上当年的朝廷军来了。药谷随我去采集样本,其他人目前将消息全面封锁。”


殿古在峰顶的松树旁站着,那是浅青和檀昆离开的方向。雪落在他头顶和肩膀上,没有被抖掉。脚下的雪从早上开始就没人清理,堆积到殿古小腿处了。

远处有两个黑影在靠近,越来越近了,他们脚下踩着剑在飞行。

“师傅,浅青!”殿古睁大了眼睛,想要小跑上前迎接,却被脚下积雪拦倒。

“师傅,浅青,发生什么事了?”殿古站起来后移动的他们身旁。

“没什么事,掌门的小发明被玩坏了而已。”

浅青无所谓地说着。殿古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神情,直觉这件事不简单。


夜半的时候殿古躺在床上,梦到浅青是他的父亲,带着他和叔叔檀昆在农村生活,这一世他们是凡人。

他听见一声巨响,坐起一看,窗户外是一片红光,紧随而来的尖叫充斥他的耳朵。殿古冲出房间寻找浅青和檀昆,家里的挂剑消失了,房间里也没有他们二人。

殿古冲到屋外,挂剑被随意插在地上,他见过这种剑冢,在乱葬岗。浅青还在埋最后一把剑。殿古跑到浅青身边。

“浅青,这是什么情况?外面怎么了?师傅呢?”

“……朝廷军来了。没时间和你解释那么多。你在峰上待着没有人会发现你,绝对不要出门。”

浅青说完话就自顾自御剑飞走了,在从天而降的火箭驽中他看不见浅青去了哪个方向。

在山头里等着被耗死,还是下去主动送死?殿古转身看了眼背后的剑冢,他的呼吸加重了,有一把是师祖的剑,另一把是他们这一脉传下来的剑。

他记得的,檀昆说过,师祖为了檀昆和浅青和朝廷军同归于尽。时隔数百年朝廷军又来了。檀昆也要重蹈师祖她的覆辙吗?

殿古在原地站了半刻钟,又一波火箭驽落在他身后的山脚时,他抽出那把属于她的剑,下山了。


殿古跑到山脚的时候,有一群穿着铠甲的人在和宗门的交战。他冲进人群里,双手握住剑柄往一个穿着铠甲的朝廷军身上劈。要绕到另一个的背后,左斜抬手,右下劈,人头落地。

温热的血溅到殿古的手上,脸上。他知道自己杀人了,但这不是停下的理由。他靠偷袭宰了几个朝廷军后被发现了。

对方边用剑攻击殿古边丢黄符,一些丢歪的在地上炸开个小坑。殿古只得左右闪避。眼见打不过对方,殿古趁那朝廷军丢符刺了他手臂一把便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跑,只知道是一个远离刚才符剑兵的方向。殿古一直跑到密林里,他靠着树干身体下滑。

“师尊……在哪里。”

“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成为爪哇第一剑修,我还没有打败师尊,我还没有……”


浅青被身后十几个朝廷军追杀,即使是掌门来了也打不过那么多人。他一边往檀昆的方向逃,一边试图甩开朝廷军。

浅青逃到灵兽源后没看见檀昆,值得庆幸的是他甩开了身后大部分朝廷军。面对三个实力远低于他的,自然是能快速解决。

他的右大腿被朝廷军射的剑刺伤,根据对本州朝廷军的了解,这是毒箭。浅青拖着右腿爬上飞剑,他准备飞向后山密林,那里足够暗也足够大。


殿古坐在地上靠着树根,啃食刚才跳了好半天才摘下的果子。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破空声,是有人御剑飞行的声音。

他停止啃食,屏住呼吸,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惊扰了这位大能。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殿古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快憋不住气了。

当他张开口呼吸的那一刻,他看见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

完了,一切都完了,取他性命的人来了。

红人似乎是感应到了殿古的视线朝这头看了眼,殿古闭着眼静候死亡到来。


“殿古?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让你待在峰上不要下来?”

殿古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浅青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师尊!你受伤了!”

“檀昆呢,你有没有看见他。”

“师尊,我刚才在和朝廷军打,路上都没有看见师傅。”

右侧传来树叶被踩踏的声音,杂乱,快速。声音近了,殿古和浅青两人都转头警惕。

“你小心点,我过去看一眼。”

“师尊,你的伤!”浅青保持拖着一条腿的怪异姿势离开。

“檀昆,我在这里。殿古也在。”浅青喊叫的声音从不远处出来。


浅青回来的时候左肩扛着檀昆,身体被压的接近鞠躬。

“师尊!”殿古皱着眉上前搀扶檀昆,将人放在树根旁。

“他喊你师尊。”檀昆抬眼看了下浅青。

“你听见了。不生气么?”浅青楞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生气?只是陪伴不到百年的徒弟。你我自师尊离去后相依为命千百年,哪是区区数十年能比的。”

“师傅,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在我心里和家里叛逆期的孩子差不多。还记得拜师那日么?浅青说你想要的他都给你。食物,住所,力量,甚至是爱也可以。”

“他办不到的,我给你。”

“你受伤了,不要说这么多话。”

“师傅,我有药。你快敷一下吧。”

“我要死了。他们把箭射到我右胸,没射中心脏,箭被我拔了。哦对了,殿古。浅青有名字,他叫未君。是师尊起的。我的名字,是她老人家道侣起的。”

“师尊……”

“你过来,这把剑给你。”

殿古跪在檀昆旁边,弯下背。

一叩首。“一拜师尊收我为徒。”

二叩首。“二拜师尊待我如父。”

三叩首。“三拜师尊视我己出。”

四叩首。“四拜檀昆为国捐躯。”

檀昆摸了下殿古的头。“嗬嗬,好孩子。”那笑声在嗓子里混杂了血,很难听。


檀昆死了,在没有第四个人的密林。朝廷军被打回本州岛,宗门元气大伤。未君也因此废了一条腿。

“我以后出门只能靠御剑飞行了,都不用走路。”未君站在院内看着眼前一排的剑冢。

“师尊,这毒当真没有解法么。”

“对啊,中了毒就会废了那个部位。我比较幸运,只废了条腿。这是老天看在我是堂堂魔尊的份上赏我的。”

“……师尊。”

未君转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塞到殿古怀中。

“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召唤我,我要去寻找那把世间最强的剑了。照顾好这些剑。”他总是这样,把人丢下管自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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