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冬天好像越来越冷了。
明明是广州的常住人口,十几年的岁月早已让我摸清了羊城各个季节的脾性,惟有冬天,我似乎还未完全熟悉这个脾气暴戾的朋友,每年十二月都会毫无防备地被它冷冰冰的獠牙一下刺入血肉,生生捅出几个血窟窿。我仿佛从来不懂得多备些衣服,几件单衣轻装上阵,大大咧咧地露出胳膊和脚踝,最终也只得揉着被冻红的鼻头,对着寒风缴械投降。
广州的冷是直入骨髓的。而且来得极其迅速,几场冷雨将阳光打散,万事万物就在刹那褪去了颜色,仿佛黑白色调的默片,所有人物被冻在枯燥的世界里。灰白的天空栖息着几朵流浪的云,心脏被硬生生溺进寒风里,好久好久,都一句话也不想说。校园里,同学们将冻红的手塞进柔软的衣兜,彼此之间没有过多的触碰。夜晚昏黄的路灯下不过寥寥几个影子,不够铺满冷色的石板路。
冷空气就像博物馆透明的玻璃展柜,拦住之前,是市井喧嚷、万家灯火,拦住之后,便成了满目疮痍,一片死气。
晚修下课,我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不由得哆嗦着吸了口气。寒意沉淀在空气里,被风一吹便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一层层浪向我扑来,翻起白花花的泡沫。我突然发现自己忽略这冷意许久了,教室似乎足够温暖能让我不知不觉中忘却冬天到了,还认为春天尚在身边。清冷的月色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我回头一瞥,教室橘黄的灯光落进眼里,千倍万倍地亮过那摇摇欲坠的月。
同学们各自收拾着课本资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里有笑意弥漫,清一色的校服红棉袄让人莫名温暖。真好。我久立原地,有暖意从门缝倾泻而出。穷冬烈风,我还有你们可以抱团取暖,这个冬天,我们都注定不会孤单。
越来越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了。早上七点的升旗仪式,本以为会在风中冻成冰雕,放眼一看,全校几千人挤在操场上,愣是粗暴地把隆冬烧出一个洞来。我立在人海之间,望着眼前人头攒动,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再大的风,再大的雨,都会有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一 一挡下,任这世界绞尽脑汁也伤不了我分毫。
这个冬天太冷了。气温悄悄滑到个位数,缓慢而固执地朝地平线走去,好在,我有一年四季永不凋零的春天。
顶着中考的压力让我们跑完两千米的体育老师,也会督促我们“早点回去,别在操场上吹风”;每晚打着手电筒查寝的宿管阿姨,终于不再板着冷冰冰的脸孔,略带生硬地提醒我们盖好被子;冬至到了,学校食堂准备好了热羊肉汤和饺子,热腾腾的白气氤氲开整个冬天的平安喜乐;教室黑板报上的大红灯笼涂抹着欢欣与希望,我们手拉着手,共同祈愿“我们的2024”……
真的很难拒绝走进这样的人间,永远那么温暖,永远有数不完的蓬勃的善良,永远沸腾着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希望。这个冬天也许很冷,也许不冷,黑夜比起夏天来又绵延了好长好长。但在这些太阳缺席的日子里,有那么多爱我的人各自给我摘来一捧温暖,拼拼凑凑,就成了另一抹亮堂堂的春,让我推开门来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冬至的夜色温柔流淌,祝你也祝我,平安健康,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