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攥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站在厨房时,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像被人用墨汁慢慢洇透的宣纸。出租屋的厨房狭小逼仄,瓷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水槽下的水管滴滴答答,敲出单调又烦躁的声响。
“磨磨还能用。”房东丢下这句话时,把一块灰扑扑的磨刀石搁在了灶台上。那石头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沟壑纵横,像是被啃噬过的骨头。米米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石头看着硌手,掂在手里却沉得离谱,坠得手腕发疼。
她往磨刀石上淋了点水,水珠落在石面上,没有散开,反而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就没了踪影。
“滋啦——”
菜刀与石头相触的瞬间,一声刺耳的锐响炸开。米米皱了皱眉,手腕微微用力,按照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一下下磨着刀刃。石面粗糙,每一次拖动都带着滞涩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刀背。她低头盯着磨刀石,忽然发现那些沟壑里,似乎渗着淡淡的红,像是干涸的血渍。
“错觉吧。”米米甩了甩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厨房的顶灯也跟着闪烁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
她继续磨。
不知磨了多久,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刀刃却依旧钝得很,反而那豁口像是更深了些。米米停下手,疑惑地凑近磨刀石,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生肉的腥,是带着点甜腻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的味道。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橱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趴在耳边低语,又像是刀刃划过皮肤的轻响。那声音顺着磨刀石的纹路渗出来,钻进耳朵里,带着冰凉的寒意。
“不够……还不够……”
米米的头皮瞬间炸开,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尖叫冲出口。她想转身跑出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再次举起菜刀,抵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磨了起来。
这一次,阻力消失了。
菜刀像是在丝绸上滑行,顺畅得诡异。石面上的红痕越来越深,那股腥气也越来越浓,钻进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米米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磨刀石像是活了过来,那些沟壑在扭曲、蠕动,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渴求着什么。
“血……要血……”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脑海里。米米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看见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滴落在磨刀石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鲜血落在石面上,没有被吸进去,反而像遇到了滚烫的烙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紧接着,磨刀石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沟壑里,竟伸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像是藤蔓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米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可那些黑线却越缠越紧,勒得她的手腕生疼,像是要嵌进肉里。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被一点点抽走,顺着黑线,源源不断地涌进磨刀石里。
石面上的红痕,变成了浓稠的暗红。
“够了……够了……”
那个声音变得满足,又带着一丝贪婪的喟叹。米米的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水管滴水声,风撞窗户的哐当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客厅传来,一步步逼近厨房。那脚步声很奇怪,像是光脚踩在地板上,又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米米想抬头,却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看见,厨房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黑影挡住了。那黑影佝偻着身子,手里似乎也攥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它喜欢新鲜的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和磨刀石里的声音截然不同,却带着同样的阴冷。米米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前几天搬走的那个租客。那个租客总是穿着宽大的黑衣,沉默寡言,有一次米米撞见他在楼道里磨刀,磨的就是这块石头。
第二天,他就消失了,连同他的行李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黑影缓缓走进厨房,米米终于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而他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有的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
“我磨了七天……”黑影的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笑意,“磨到第七天,它就会认主了……”
他一步步走向米米,剪刀在手里晃悠着,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米米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举起剪刀,对准了她的手腕。
顶灯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它彻底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厨房,只有那块磨刀石,在浓稠的墨色里,散发着淡淡的暗红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映出黑影脸上满足的笑容,也映出米米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滋啦——”
菜刀再次与磨刀石相触,发出刺耳的锐响。只是这一次,磨刀的人,不再是米米。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落叶撞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敲门。而厨房里的腥气,正一点点弥漫开来,钻进楼道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房东来时,发现厨房的门虚掩着。他喊了几声米米的名字,没人回应。走进去时,只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把锋利的菜刀,和一块颜色暗红的磨刀石。
石头上,沟壑纵横,像是一张咧开的嘴。
而米米,连同那个消失的租客一样,再也没有人见过。
后来,又有新的租客搬进来。房东打扫厨房时,想把那块磨刀石扔掉,却发现它像是长在了灶台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新租客总能听见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磨刀。
他不知道,那是磨刀石,在等待下一个,愿意给它喂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