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朋友发了一段文字，写她小时候和姥姥共度的时光。文没读完，我的眼眶就热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就浮了上来。
尽管我已经记不清姥姥的模样了，可是那些场景，却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得不可思议。
我童年里最多的记忆，就是在姥姥家里。
那时候，我最喜欢跟着大我七八岁的小舅舅后面疯跑。小舅舅正是贪玩的年纪，嫌我是个拖油瓶，总想甩掉我。可只要我一咧嘴哭，姥姥就会拎起棍子，佯装要打他，嘴里念叨着：“带带你外甥女，能累死你？”
小舅舅每次都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蹲下来，嘴里嘟囔着“烦死了”，却还是稳稳地把我背起来。我趴在他背上，破涕为笑，得意得像打赢了一场仗。
我小时候手老是生冻疮，又红又肿，痒起来钻心。姥姥心疼得不行，她有个土办法——每到做饭的时候，就在烟囱上放一个小水壶，让热气把水焐得温温的。那壶水谁都不许动，是专门给我洗手洗脸的。
晚上睡觉时，我的脚像两块冰疙瘩。姥姥二话不说，把我的脚塞进她的怀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白天没事的时候，她也会把我的小手塞进她大襟棉袄的里面，贴着她温热的肚子。那种暖，从指尖一直烫到心里。
夏天蚊子多，那个年代蚊帐还算稀罕物，姥姥专门给我一个人支上。每天睡前，她都会举着煤油灯，在蚊帐里仔仔细细地逮蚊子，一只也不放过。然后帮我把四周的帐子掖得严严实实，才放心地去忙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
我还清晰地记得，姥姥会偷偷把好吃的留下来，藏在大缸的最底层。尤其是煮熟以后晒干的地瓜干，韧韧的、甜甜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直到现在，我还是对熟地瓜干情有独钟。我想，那不只是味觉的偏好，而是潜意识里，我和姥姥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链接吧。
可是，所有的甜，都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我记得有一天，爸爸脸色凝重地用自行车驮着我往姥姥家赶。到了姥姥家的院子，我看见满院子都是哭红了眼的人。小姨抱住我说，姥姥不在了，永远离开我们了。
小小的我一下子就炸开了，我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浑身发抖。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突然发现——眼泪没有了。
我抹了一把脸，干干的。
我跑去问妈妈：“妈妈，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不出来了？”
长大后跟别人说起“眼泪流干”这件事，有人不信，觉得那是夸张的说法。可我真的在那么小的年纪就体验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最亲最爱的人永远没有了的感觉，是我至今为止最深刻的痛苦记忆。
姥姥，我最亲爱的姥姥。
我们曾经有过约定。我说过等我长大了，学会骑自行车了，我就骑车带你去赶集。你笑着答应说好，等着我。
可是姥姥，你还没等我会骑车，就走了。
家里连一张你的相片都没有留下，可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场景，比照片更牢固地留在了我记忆深处——烟囱上的水壶，怀里的暖脚，蚊帐里的煤油灯，缸底的地瓜干，还有你举着棍子逼舅舅背我的样子。
姥姥你离开已经几十年了。这几十年来，我总觉得，你一直在换着不同的模样，走在人间的各个角落。
有些爱，岁月带不走。
你曾给我的那场盛大的宠爱，早已长成我生命里最柔软的底气，陪我走过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