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忆录的终篇,波伏瓦一改前三本回忆录按时间顺序线性叙事的手法,从几个方面回顾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并重点回顾了1963年以后的经历。
开篇第一章便是精华。波伏瓦回顾了童年及成年后的经历,让读者深切地理解了她乐观、积极、充满力量的性格的来源。她写到,“我的例子充分说明,童年对人的一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童年给了我良好的人生开端。幸运的是,没有任何意外事故打断我后来的人生发展;另一桩幸事是,机会对我特别眷顾,让我在人生道路上遇到了萨特。我的自由体现在坚持最初的理想,随着具体情况不断变化,我的自由发明了各种方法,使我能忠实于最初的理想。这些方法有时体现为我自己的某个决定,但我每次都觉得自己是顺势而为,在重大事情上我从来不需要深思熟虑。我的整个生活就是在实现最初的理想,这种理想又是我生活其中的世界的产物和表现。所以,我可以在讲述自己人生的时候,谈论许多看似与我无关的事情。”
在人生的开始,有的人被充分接纳与信任,因此心安理得地向这个世界提出要求。因为在TA看来,自己是主体,包括世界在内的所有其他事物都可以被当做满足自己需求的手段。所以TA非常自信而平静地与世界交互。那些没有在生命初期被接纳从而建立底层安全感的孩子,就要额外承受对自己和外界的疑虑。这消耗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热忱与诚意。所以生活在他们眼里显得异常艰难,他们面前横亘着无形的但也是永恒的限制。他们自己画地为牢。
所以整个过程就是,首先有足够的被接纳与安全感,之后就会有信心面对外界,然后对外界有好奇心和关注,最后是全然的投入到对外界的探索之中,也更有可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所以她才会说出,“我相信幸运之星会保佑我,未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必然是好事。”
青春期时,虽然父母态度的转变造成原有的安全感不复存在,但波伏瓦的幸运之处在于,她已经从对知识的追求和与朋友的情谊中找到了新的信心来源。就像她在书里写的那样,“我能确定的是,我一定会走出困境。人生最初的十八年时光塑造了我,我不会背叛那一切。”
毫无疑问,波伏瓦的一生是精彩而难忘的。就算抛开她得到的名利不谈,作为一名生活在上世纪前半页的女性,拥有独立精神与谋生能力,始终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永远对世界保持好奇和探索,丰富多彩的经历,这样的人生,本身就是值得一过的。她的人生一直围绕着写作,读书,交友,旅行,继续发现新事物展开,同时保持稳定着的社会关系和人生目标。这些都成为她的养分。
她写到,“我的生活日复一日循着同样的节奏,我做着同样性质的事情,与同样的人来往,然而我完全没有停滞的感觉,重复只是我生活的底色,新的内容层出不穷。我每天都在阅读,但读的书是新的;我每天都在写作,但写作中遇到的问题是无法预料的。我怀着迫切的心情关注着时事的发展,这些事从未重复,如今已成了我个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我理想的生活状态,同样的生活节奏搭建起坚实的基座,变化有致的部分则带来新的乐趣。
此外,她分享了自己对老去和死亡的看法。她认为,“生活没有暂停”,“今天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是往日的延续,但这完全出于自愿。”大多数人都是在被动的承受生活的课题,其实主动权在他们自己手上,但过往创造的生活到此时已变成负累,因为当下的需求已发生变化。波伏瓦赞同“一致性”的生活观,比起情感,她更相信理智在人生旅程中的作用。同时,她非常客观地写到,“我注意到,所谓的性格呈现出极大的稳定性:性格就是对类似事件反应的总和。岁月会改变一个人的境况,也随之改变他的行为方式。”“我永远失去了把自己置于宇宙中心的幼稚幻想。”这是她日臻成熟的体现。面对死亡,她说,“年轻时强烈的死亡焦虑烟消云散。我已放弃与死亡对抗。”这是经过充分内心挣扎和外界经历打磨后的感悟,是一位老者对可以预见的结局的达观。
回顾波伏娃的一生,她身上非常令我敬佩的一点就是,她身体力行地戳穿了布尔乔亚式生活的伪装,坚持亲自体验世界本来的样子,勇敢地投入到世界之中。
在绝对精彩的第一章之后,第二到四章分别聚焦波伏瓦对写作、包括书籍在内的各种艺术形式以及旅行的观点,她还分享了自己看过、听过、见过的一系列经历。作者旺盛的表达欲令人佩服,但经过了高度凝练且富有哲学意味的第一章之后,这几章的可读性大打折扣。第五六章写“政治性”旅行,第七章写越战法庭,第八章回到法国的学生运动,在末尾对《第二性》里的女权观点做了补充和修正。
后面四章基本是作为左翼知识分子的波伏瓦几十年的见闻史。如果不是她的记述,我很难想象社会主义思潮曾在上个世纪的几十年里风靡欧洲,波伏瓦的记录再现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可以帮助读者更好理解资本主义高福利社会的形成和美苏争霸的历史背景。如果说前四章是波伏瓦个人的回忆录,后四章就是那个时代左翼知识分子的奋斗史。说实话,读后四章的时候总会走神,有时读得云里雾里。但仅仅是读到的、记住的这些,也足以让我对那个时代有了全新的认识。而对于波伏瓦为代表的那个年代的左翼知识分子,能够看到他们身上的先进性,也能够看出他们身上的局限性和软弱性。不过他们作为个体的勇敢和坚决,值得敬佩。
在本书末尾,波伏瓦对《第二性》里的女权观点做了修正。她说,“在理论问题上我的立场没变,但在实践和战术上,我的观点变了。”她仍然认为“女人并非女人,而是变成了女人。”但她推翻了“女性的地位会随着社会变革而变化”的观点。她认为“仅靠社会革命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她写到,“或许有一天,后世会同样惊愕,不理解资产阶级民主或人民民主制度,怎么会如此厚颜无耻地维持两性之间的不平等。”她还说,“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品质、价值观或生活方式是纯属女性的:那等于承认女人是天性,而这是男人发明出来的说法,目的是让女性永远处于被压迫的地位。女性追求的不是成为女人,而是成为完整的人。”“确实,男性创造并发扬的文化反映出他们的大男子主义,他们使用的词语也透着同样的倾向。我们从他们手上得到财富的同时,也要保持警惕,分辨哪些是普世适用的,哪些带着男性的偏见。”我想还是有必要把上述文字记录下来,因为在几十年前,波伏瓦就指出了当下一些女权主义者所犯的错误,那就是用男女对立模糊了女权运动的最终目的,为女性争取更多权益,让女性成为完整的人。而要达到这一目的,首先就要扭转用男性话语体系和权力体系来看待、实践一切事物。我们要争的,不是女性与男性比对方更好,那又落入了传统权力思维的窠臼。我们要争的,是不论性别,我们都能够享受普世适用的准则,迎接普世适用的眼光,拥有同等的权利和自由,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至此,波伏瓦的回忆录全部读完。通过有限的文字,我得以瞥见她独具魅力、充实精彩的一生。她是很多女性的榜样和灯塔。她的光芒和力量,也点亮过我。这便是文字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