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月亮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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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里,红色安全灯下。

陈望将相纸浸入显影液,世界在他手中一寸寸浮现。三十年来,他把别人无数个“决定性瞬间”的底片——婚礼上交换戒指的手,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的眼,领奖台上飞溅的香槟……完美地曝光在时间里。

可是,他自己的人生底片,却始终曝光不准。

年轻时,他相信有一种“全景式人生”,像他暗房里那张未完成的长卷——

左侧是巴黎街头抓拍的恋人拥吻,中间该是欲去的挪威峡湾,右侧是幻想中的山间小屋,有壁炉和落地窗。

他以为只要快门够快,就能把整个世界的光都装进镜头。

现实却是碎片化的显影。

他拍下了爱情——那个在暗房外等了他三年的女孩,眼睛像显影液一样深邃。

可她离开那晚,雨下得那么大,大到冲走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只留下一张未冲洗的底片。

后来他有了钱,开了全城最大的影楼,可数钞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比快门声还寂寞。

再后来,他学会了在威士忌里寻找快乐,直到医生指着X光片上的阴影,宣告了快乐的代价。

陈望捻起那张泛黄的底片。1987年6月15日,父亲唯一一次带他去钓鱼。照片上,七岁的他抱着一尾银光闪闪的鲤鱼,笑得像拥有了整个夏天。可底片的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爸爸说鱼不能带回家,水缸太小。”

那天傍晚,他们把鱼放回了河里。他哭了整整一路,不明白为什么得到的东西必须失去。

现在他明白了,那尾鱼从来就不属于水缸。就像父亲,在他学会钓鱼的第二年就永远沉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暗房南墙钉着一排“未完成”:猫凝视鱼缸的渴望,盆栽向往天空的徒劳,风筝挣脱引线后的坠落。最中央那张空着,留给他一直想拍却拍不到的景象:满月的同时,看见月亮的背面。

——每张都是人生的悖论!

昨天,正午的阳光从叶缝筛下,在暗房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个身穿学士服的女孩来洗毕业照,看到照片上她的阴影,若有所思。

“陈老师,您说世上有没有毫无阴影的完美照片?”女孩眼睛亮得像刚打磨好的镜片。

陈望指了指窗外的梧桐。

“你看,光最亮的地方,”他踩在一块光斑上,“影子也最深。”

女孩似懂非懂。她要飞往大洋彼岸深造,行李箱里塞满了对未来的过度“曝光″。

陈望没有告诉她,自己也曾订过去挪威的机票,最终却用来垫了暗房里倾斜的工作台。

凌晨三点,显影完成。陈望打开白灯,猝不及防的光明让他眯起眼睛。新洗出的照片,是昨天傍晚的河岸——一个孩子松开手,气球飘向绯紫色的天空;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铃叮咚;老夫妻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留着一拳距离,那是岁月雕刻出的恰到好处的亲密。

照片上没有一张脸是完整的,都是侧影、背影,或者被树影温柔地切去一半。

不过所有缺失的部分,都在另外的角落得到补偿:气球飞走时孩子仰起的笑脸,母亲弯腰时垂落的发丝,老夫妻重叠在一起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祖父,那个在陶瓷厂画了一辈子青花的老人。

祖父常说:“留白不是空,是呼吸。破损不是废,是光阴住进来的地方。”

祖父最珍爱的茶盏,裂后用金粉缮补,裂缝成了金色的溪流。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对着这些“不完整”的照片,第一次听懂了祖父的话。

他走到水池边,开始清洗最后一批相纸。

水声潺潺,像很多年前的雨夜,像父亲放生那条鱼的小河,像所有流逝的、无法定影的时光。

他忽然不着急了。也许人生从来就不是一张等待完美显影的底片,而是一卷正在曝光的胶卷——有些部分注定曝光过度,有些则永远沉浸在阴影里。而美,恰恰诞生在这明暗交界的地带。

晨光爬上窗台时,陈望关掉了暗房的灯。他推开门,第一次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照片。

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河水的、青草的、早餐铺子蒸腾的气息。这混杂的气息如此丰盈,丰盈得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完整的世界。

巷口,卖早点的阿婆掀开蒸笼,白雾轰然上升,瞬间模糊了所有的界限——天与地、得与失、拥有与失去。

陈望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这温暖的、易逝的、珍贵的雾。他忽然笑了。

原来月亮的背面,一直都拥有整个宇宙的星光。只是要站得足够远——远到明白失去也是拥有的一种形态——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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