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清晨的薄雾弥漫到夕阳的余晖染红峡谷,鹰嘴峡谷这场恶战已整整打了一日,终于逼近尾声。
先前冲天的粮草火光早已熄灭,只剩焦黑的木柴冒着缕缕青烟,与厚重的血腥气缠绕在一起,在谷中沉沉不散。
谷底的厮杀声已不复清晨的震天动地,只剩小股负隅顽抗的黑狼联盟士兵,在战象团的铁蹄下徒劳挣扎。
那些庞然大物来回冲撞,藤盾、兵刃在象蹄下如同朽木,士兵们的惨叫微弱而零散,根本挡不住这碾压式的攻势。
雨族的飞雨军虽也有伤亡,但彩带着后勤女兵们早已穿梭在战场间,受伤的士兵被及时拖拽到安全区域包扎救治,最大程度保住了战力。
反观黑狼联盟这边,他们本是奔着突袭而来,压根没带半个巫医,受伤的士兵只能躺在地上哀嚎,血流不止,要么在绝望中死去,要么被后续的冲锋踏成肉泥,连一丝救治的机会都没有。
峡谷中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从邻部士兵到黑狼部族人,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皆是弃械投降的联军残兵。
虫率领的骑兵团并非嗜杀之辈,青铜剑虽仍握在手中,却只对着负隅顽抗者挥砍,但凡跪地高呼饶命的,骑兵们便收了刃,交由后续士兵押解。
“跪下不杀”的号令在谷中反复回荡,成了绝境中最动听的生机。
黑狼骑在仅剩的剑齿虎上,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从清晨的一万多精锐到夕阳下的寥寥数百骑,他麾下的兵力已锐减到极致。
但凡士兵扎堆聚集,天空中黑牛的热气球便会立刻锁定,箭雨如注般倾泻而下。
稍有迟疑,福胖子的战象团便会踏着轰鸣冲来,将阵型碾得粉碎。
几番冲杀下来,雨族骑兵损失不少,战局刚有一丝起色——谁知黑鬃部的巴图率先投降,其余首领见状也纷纷跟风归顺,黑狼彻底无力组织抵抗,只能带着这两三百亲卫,退守到峡谷深处一处由两块巨型岩石构成的隘口。
巨石高耸如壁,勉强挡住了两侧的冲击,成了这队残兵最后的庇护所。
而其余溃散的骑兵,早已没了半点阵型,四处逃窜着寻找掩体,有的蜷缩在岩石缝隙里,有的趴在焦黑的尸骸后,只为躲避空中不断落下的箭雨。
联军的中军、前军早已彻底混乱,士兵们各自为战、四散奔逃,没人再听从号令。
最末尾的黑鬃部首领巴图,早已带着族人及大批邻部士兵攀崖投降,崖边黑压压的俘虏群,成了夕阳下最鲜明的景象。
黑狼远远望见这一幕,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却只能死死攥着卷刃的青铜剑。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布满血污的岩石上,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酋长!咱们这一次完了!”
几个残余的部族统领踉跄着围上来,脸上满是血污与绝望。
其中一个头戴兽牙链的小部落首领急声道,“马上就要天黑了,咱们掩护你,往那边山崖爬!只要能冲出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黑狼这才扭头看向说话人,目光落在那串粗糙的兽牙链上,才勉强分辨出他的身份。
这小部落向来不起眼,他以前压根没正眼瞧过,连名字都记不住。
黑狼沉沉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可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猛卡当年投奔他时的模样。
那时猛卡也是被雨族大军围困,孤身一人从陡峭崖壁攀爬而上,硬生生冲到崖顶,只差一步就杀了雨族首领。
这个念头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死寂的心。
黑狼猛地抬眼望向崖顶,那里密密麻麻跪着的,全是他麾下的族人,而人群边缘,隐约能看到一队衣甲整齐的人影,身姿挺拔,被亲卫簇拥着。
“喂,你们看——”黑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崖顶上那些人,会不会是雨族的首领?”
几个小部落首领连忙眯眼望去,顺着他的目光打量片刻,缓缓点头:
“看那阵仗,应该是!身边护着不少卫兵,气势不一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黑狼瞬间夺回了信心。
他恨猛卡背叛,可此刻不得不承认,猛卡当年的经历给了他启发,只要能抓住雨族首领,就能以此要挟,换回被俘的族人,甚至反败为胜!
他低头扫了眼身边受伤的亲卫,又望向峡谷中跪地求饶的大批士兵,心中盘算:战死的不过几千人,大部分族人都还活着,只要能挟持雨族首领,他就还有机会翻盘!
黑狼猛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重新燃起疯狂的战意,攥着青铜剑的手愈发用力:“好!天黑之后,咱们借着夜色掩护,从西侧崖壁爬上去!只要抓住雨族首领,这场仗,咱们就还没输!”
那两百多亲卫本就已是惊弓之鸟,听闻黑狼的盘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急忙点头附和:“酋长说得对!只要抓住雨族首领,咱们就有救了!”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取下马背上仅剩的肉干与水囊,狼吞虎咽地分食起来,只想着尽快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后,他们借着夕阳的余晖,纷纷躲到巨石后方、岩石缝隙里,屏住呼吸收敛气息,静静等待夜色降临,准备趁着黑暗发起突袭。
然而他们浑然不知,崖顶之上,一场冲突正悄然爆发。
石提着卷刃的一米五青铜刀,浑身血污未干,杀得酣畅淋漓的脸上还带着戾气。
他牛眼圆睁,扫过崖边黑压压跪着的俘虏,目光最终落在被押到跟前的巴图身上,转头冲猛卡粗声问道:“这人你认识?”
猛卡点了点头,沉声回应:“石旅长,他是黑鬃部的首领巴图。”
“巴图?黑鬃部?”石摸着满脸浓密的络腮胡,眉头猛地拧起,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当初黑鬃部正是在蓝月峡谷,趁着夜色偷袭了森下面一个连驻守的飞雨军,一百多人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石的双眼瞬间血红,猛地握紧青铜刀就要冲上去:“好个黑鬃部!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今日老子非要宰了你!”
“旅长!不可!”猛卡见状,连忙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他们已经投降了!族长有令,投降不杀!”
一旁的香也急忙跑上前,怒瞪着石:“大老石!你又发什么疯?忘了军令了?”
石被两人死死拽住,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嘶吼道:“军令?他杀了咱们那么多手足!这笔血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跪在地上的巴图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狡辩:“不!雨族人,冤枉啊!老子没有杀你们的人!蓝月峡谷那一战,根本不是我下令的!”
石刚要挣开猛卡的手发作,身旁的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后拖,边走边压低声音劝:
“大老石!猛卡刚投靠咱们,立了这么大的功!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跟这黑鬃部的巴图关系不一般,你要是杀了巴图,寒了他的心怎么办?”
“寒心?”石依旧瞪着牛眼,脖子青筋直跳,“他黑鬃部杀了咱们整整一个连的弟兄,一百多号人啊!这血仇能就这么算了?”
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哪有双方征战不死人的?打仗本就是你死我活,这事儿真怪不得他们单独一方!”
她说着,转头朝崖下努了努嘴:“你自己看!今天这一战,咱们死的人还少吗?”
石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去,峡谷中到处是血迹与尸骸。
虫正安排几名营长,率领一千多雨族普通族人有条不紊地捆绑俘虏。
琳则带着所生的几百名骑兵团战士,在外围围出大圈,人人举着火把,火光将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但凡发现有人私藏武器、试图反抗,士兵们便立刻上前格杀,毫不留情。
琳望着眼前的景象,听着后勤营女战士们汇报骑兵团的伤亡,眼眶越来越红,泪水簌簌掉落。
她带出的一千五百人队伍,历经两战已折损惨重,单是骑兵团就战死三百多人、受伤四百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雨族最精锐的鲜活弟兄,两战过后,骑兵团基本被打残,让她心头沉甸甸的疼。
彩带着五百多名后勤营的女战士,此刻早已没了敌我之分,不管是雨族的飞雨军,还是黑狼联盟的俘虏伤员,都一视同仁地抬上担架,转运到一旁临时搭建的战地医帐中,用备好的草药紧急处理伤口。
医帐外,伤员的痛呼与女战士们的安抚声此起彼伏,交织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另一边的福胖子与战象团依旧不敢松动。
他们深知大象夜晚视力极差,便牢牢守住关键隘口,只要发现零星骑马逃窜的残兵,立刻驱动战象冲上去,铁蹄之下,尽数碾碎。
天空中,黑牛率领的几十个热气球仍在缓缓漂浮,吊篮里的士兵借着月光与火把的光亮,仔细搜寻着整个山谷。
这峡谷实在辽阔,岩石缝隙、沟壑暗处都可能藏着残敌,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务必斩草除根。
随着黑夜一点点沉下来,峡谷里的零星火光压根照不到崖边,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滑的岩壁上。
黑狼带着两百余亲卫,手脚并用地抓着岩壁上的老藤往上爬,藤蔓枯脆,时不时有人抓空,发出短促的惊呼后便坠入谷底,再没了声响。
众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动静惊动崖顶的雨族人。
好在谷底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再加上呼啸的夜风,那些坠落的声响全被盖了过去。
等终于爬到崖顶时,两百多人只剩一百有余,个个气喘吁吁,衣裤被岩石划得破烂不堪。
黑狼示意众人趴在崖边的草丛后,目光死死锁定崖顶中央。
石正叉着腰骂骂咧咧,满脸络腮胡因怒气涨得通红,身旁围着虎子等十几名亲卫,个个腰佩兵刃,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地位尊崇的核心人物。
“那就是雨族首领峰,只要抓住他,咱们就能挟持雨族,换回所有的兄弟!”黑狼压低声音,看着前方众人。
由于离得太远,而且那人被很多亲卫紧紧簇拥在一起,他还看到有几个女人在旁忙着检查些什么,像是在为那人处理伤势,便笃定对方就是雨族的掌权者,丝毫没察觉自己认错了人。
几个头领顺着黑狼的目光望去,对视一眼后重重点头,又飞快瞥向谷底。
雨族的几支主力正忙着收拢俘虏、看管隘口,崖顶之上不过是几十个亲卫和后勤女兵,防守远没有谷中严密,这无疑是天赐的机会。
“动手!”黑狼低喝一声,率先猫着腰从草丛后窜出,一百多号残兵紧随其后,借着岩石与草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石的方向扑去。
夜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直到离着还有十余步时,一名亲卫才察觉异动,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石正骂得兴起,闻声猛地转头,就见一群黑影举着刀扑了过来,当即怒目圆睁,狂笑一声:“来得好!老子正没处泻火!”
他提起一米五的青铜刀,不退反进,迎着最前面的残兵就劈了下去。
刀锋带起的劲风,那名残兵躲闪不及,被一刀劈中肩头,惨叫着倒飞出去。
“保护旅长!”
虎子怒喝一声,带着几十个亲卫们立刻围上来护在石身边,却被黑狼带来的人死死缠住。
黑狼目光如炬,径直冲向被众人簇拥的石,青铜剑带着破空声直刺他的胸口:“峰族长!拿命来!”
石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石!”他手腕一转,青铜刀横劈而出,堪堪挡住黑狼的剑锋,“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黑狼心中一惊,没想到这“雨族首领”力气竟如此惊人,待看清交手之人满脸络腮胡的模样,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雨族首领峰!
他瞬间愣了半秒,心头咯噔一下,可事已至此,退路早已被亲卫们的厮杀堵死,只能硬着头皮再战,手腕一翻,挥剑直刺石的小腹。
石抬腿踹向黑狼的膝盖,同时刀锋下沉,逼得黑狼不得不收剑回防。
两人刀来剑往,转眼便缠斗了十几个回合,青铜碰撞的声响在崖顶回荡。
一旁的虎子等人被残兵缠住,一时难以脱身,只能急声喊道:“旅长小心!”
香和猛卡正在不远处清点俘虏,听到厮杀声连忙转头,就见石正与一名黑衣首领酣战,当即带着士兵冲了过来。
黑狼眼角余光瞥见援军逼近,心中愈发焦急,猛地虚晃一招,剑峰突然转向石的脖颈。
石早有防备,头一低,剑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同时左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黑狼的胸口。
黑狼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手中的青铜剑脱手飞出。
刚稳住身形,石的青铜刀已劈至眼前,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黑狼心头一沉,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索性闭起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当”的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猛卡手持黑狼的青铜剑,硬生生挡住了石的刀锋,火星溅得满脸都是。
“石旅长,能不能不杀他?”猛卡转头看向石。
石微微一愣,他本就不爱多想,见猛卡持剑护着黑狼,自己刚拼得气力不济,当即明白打不过。
黑狼猛地睁眼,目眦欲裂,嘶吼道:“猛卡!你个叛徒!”
猛卡低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酋长,投降吧,咱们败了。”
“你个叛徒,还有脸说?老子对你掏心掏肺,你竟临阵倒戈! ”
黑狼哪肯认输,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猛地攥紧拳头,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肯向雨族低头!
猛卡微微一叹,把青铜剑递给黑狼:“酋长,你杀了我吧。”
黑狼夺过剑,朝着他小腹狠狠刺去:“死吧,叛徒!”
“噗嗤”一声,剑入血肉。
猛卡忍着痛,死死抱住黑狼,凑在他耳边急说:“酋……酋长,你…你那么多女人和孩子,投…投降……”
黑狼浑身一僵,双目赤红如血,突然仰天狂吼:
“啊——!”
他一把攥住剑柄,却迟迟不敢拔,嘶吼着捶打猛卡的后背:“你怎么不躲?!我把你当亲兄弟!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你!没有你,我黑狼怎么可能打下整片东边大陆?”
恨意早已被慌乱取代,黑狼猛地转头,朝着身后雨族人大声嘶吼:“救他!雨族人!快救他!”
猛卡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不断淌下暗红的血沫,眼神却带着一丝哀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粗重的喘息。
“黑狼!抱他过来!别拔剑!还能活!”
后勤营的女战士哪敢上前,躲在石旅长身后看着前方两个血人。
黑狼盯着怀中气息渐弱的猛卡,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他踉跄着朝女战士们走去——鹰嘴峡谷的夜风吹着血腥味,这场厮杀,终究要迎来收尾。